扶着车把,她忽然想起什么,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幸好……爷爷当年硬逼着我学骑他那辆老凤凰。”
那时她还嫌笨重不乐意,没少抱怨。
此刻,那叮铃哐啷、在四合院胡同里歪歪扭扭学车的记忆,却成了此刻最实用的技能。
想到这里,早上出门前爷爷那番不同寻常的举动,猛然浮上心头。
老人家非要她戴上这块表,又硬塞给她那三条小金鱼。
嘴里还念叨着什么“随身带着,避一避,稳一稳”之类让人半懂不懂的话。
当时她只当是老人家的念叨,此刻串联起来……
难道爷爷……早就“算”到了些什么?
林知薇的爷爷,是街坊邻里间颇有声望的“先生”。
一生浸淫周易玄理,常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却又偶尔应验的“预感”。
那些她曾以为是旧时代迷信的絮语,此刻在这全然错位的时空里,却显得格外意味深长。
她眼眶微红,也不知道爷爷发现自己不见了,该有多难过?
林知薇摇摇头,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悲伤。
眼下,有更实际的问题需要解决。
她还是先回那个梧桐街再说吧。
无论如何,有车了。
她尝试着推了推,车子很轻巧。
抬腿,不太熟练地跨上横梁。
这年代的女车多是无横梁或低梁款,这辆车是属于低梁款的。
她握住车把,脚下一蹬。
车轮碾过松软的土路,留下浅浅的辙痕。
带着她,摇摇晃晃地,朝着前方那片属于1983年的、模糊而真切的村落与未来,驶去。
骑着那辆崭新的自行车,一路虽有颠簸,但半小时后,林知薇竟真的看到了“梧桐街8号”的门牌。
别问她是怎么认得路的。
那辆永久自行车,简直像有它自己的主意。
载着她,稳稳当当地穿过了几条她全然陌生的街巷。
更离奇的是,这辆凭空出现的“老古董”,居然还是“电车”!
起初的十几分钟,她尚能凭着毅力奋力踩踏。
可在这坑洼土路上骑行实在费力,很快大腿便酸软得抬不起来。
她心里刚闪过“要是它能自己走就好了”的念头,下一秒,脚蹬便自行转动起来,带着她和车子稳稳向前滑去。
她吓了一跳,慌忙做出踩踏的动作掩饰。
因为她已经看到了前边的行人,是活生生的、八十年代的人。
他们穿着或灰或蓝的衣裳,脸色红润,眼神清亮。
行走间带着一种后世难见的、蓬勃昂扬的精气神。
与几十年后城市里步履匆匆、眉眼间常带倦色的行人截然不同。
在梧桐街8号门口停好车,她定了定神,将手伸进口袋作势掏钥匙,实则心念微动,向腕上的“小浪琴”索要。
钥匙入手,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定了定心。
她插入锁孔,转动,推开那扇略显斑驳的木门。
然后,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门口。
这院子……
院中那棵老槐树,右边那口盖着木板的压水井,左厢房窗下爷爷常坐的藤椅位置……
虽然院墙更斑驳,窗棂的漆色更暗淡
少了后来修缮的精致,但那格局,那气息,分明就是她在京市住了二十多年的那个家!
“林同志?发啥愣呢?”
一个响亮的嗓音将她从震惊中拽回。
循声望去,一位穿着半旧棉袄、下身是醒目的东北大花棉裤的大婶,正从巷子那头快步走来,脸上红扑扑的,喘着气。
林知薇脱口而出:
“宋婶?您怎么……”
话到一半,她猛地刹住。
这位大婶的眉眼,竟与她记忆里那位热心肠的老邻居宋奶奶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年轻了许多。
“哎呦,我的林同志,你可算回来了!”
宋婶不由分说,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拽。
“快快快,赶紧去国营饭店!人家周同志都等了你快一个钟头了!”
“周同志?”
林知薇被拉得一个趔趄,脑子还没从“这是我家”的冲击里完全转过弯。
“你忘啦?”
宋婶嗓门洪亮,力气更是大得惊人,拖着她边走边说。
“前两天你不是托我给你介绍对象吗?要求还挺高,要‘有文化、留过洋、脾气好’的!
我这可给你寻摸着了,人家周同志刚留洋回来,学问大着呢,就在机械厂当工程师!”
“等等,宋婶,我……”
林知薇这才想起“林知薇”那份文工团资料里,似乎确实提过近期有相亲安排。
她试图解释。
“我刚从外地回来,这一身灰扑扑的,好歹让我回家换身衣服……”
宋婶停下脚步,回头上下打量她一眼,眼里闪过惊艳:
“换啥换?你这身多俊啊!瞧瞧这大衣,这料子,这气派!不愧是文工团的台柱子!”
她暗自咂舌,这林家姑娘穿戴就是不一般,看着就贵气。
“走走走,别磨蹭了,就当见个面认识认识,成不成的再说!”
林知薇简直一个头两个大,这宋婶的热情和力气,完全不容她拒绝。
眼看被半拖半拽地拉到了国营饭店门口,她还在脑子里飞快思索推脱的借口。
“喏,就在里头!”
宋婶朝饭店里努努嘴,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促狭的笑。
“你进去找最显眼、最有派头的那个准没错!婶子就不进去掺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
说完,竟像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麻利地一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
“哎!宋婶!您好歹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啊!”
林知薇冲着那迅速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喊道。
回答她的,只有初冬微冷的风。
她站在国营饭店略显陈旧的玻璃门前,看着里面朦胧的人影和热气。
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与这时代既融合又突兀的一身装扮,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被迫穿越,被迫相亲,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微凉的金属表壳。
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带着油污和年代痕迹的玻璃门。
温热的气息混杂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她抬眼望去,大厅里摆着整齐划一的绿漆桌子、长板凳。
墙上还贴着 “节约粮食”、“禁止浪费” 的标语。
她往靠窗的那边看去,确实有一个身影格外“显眼”。
不是因为穿着多么华丽,而是那人坐姿悠闲,戴着副金丝边眼镜,正低头看报纸。
侧脸沉静,与周遭略带喧闹的环境有种微妙的疏离感。
应该……就是这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