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薇硬着头皮,朝那个方向迈开了脚步。
然而,她没注意到,在她进门的一瞬间,里侧靠墙那张桌子旁,一位坐姿如松、身着笔挺军装的男人,目光已不动声色地落在了她身上。
就在她即将走去窗边那张桌子时,那带金丝框眼镜的文化人就起身离开了。
林知薇一愣,脚步微乱。
走了?
看来不是他。
暗暗给自己打气后,她再次抬头,视线扫过,却被里侧那张桌子旁的身影吸引了刹那的注意。
军装笔挺,肩线平直,即便坐着,也透着一股难以忽视的沉稳气场。
是他了吧?
环顾一周,发现没有比那军装男人更显眼后,林知薇径直走到了军装男人的桌前。
贺临川抬眸,看见一位女同志忽然停在自己桌前。
浅蓝色大衣,质地精良,剪裁合身,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容貌昳丽,气质出众,眉目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是匆忙间被推到了这里,还没站稳脚跟。
他平静了许多年的心湖,忽然被投进一颗石子,微微荡漾了一下。
爷爷说过,今天相亲的对象是文工团的,模样周正,性子温婉。
模样周正?
他垂眸又抬眸,忍不住在心里摇了摇头。
眼前这位美得晃眼的女同志,跟“周正”这个词,实在隔着一整个文工团的距离。
至于温婉……
她站在那里的姿态,脊背挺直,目光清凌凌地扫过来,带着点不动声色的打量。
这身打扮,这股隐隐透出的气场,跟“温婉”似乎不太沾边。
林知薇见他抬头看向自己,目光平静,波澜不惊,心里忽然有些打鼓。
她进门时走得急,这会儿还微微有些喘。
原以为见的是个留过洋的工程师,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她应付几句,走个过场就好。
可眼前这人……
军装笔挺,肩章整齐,坐姿端正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那双眼睛看向她时,没有惊艳,没有热络,只是沉静地、认真地,把她看了一遍。
这“周工程师”……气势有点硬啊。
不像留洋回来的文化人,倒像是当兵的。
这样的坐姿,这样的眼神,不说话的时候,周身就有一股凛然的气场。
林知薇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果然,无论什么年代,这相亲市场的水都很深。
但宋婶说了,最显眼的就是这位。
她放眼望去,整个饭店里,就属这位军装同志最“显眼”。
显眼到她想装作没看见,都不行。
而且部队里面应该也有技术工程师吧?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礼貌而不失尴尬的微笑,试探着开口:
“请问……是周同志吗?”
清亮娇柔的嗓音,让贺临川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同志?
他今天要见的,是文工团一位叫苏婉茹的同志。
眼前这位……显然不是苏婉茹。
而且他不姓周。
电光火石间,他瞥见她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局促,以及身上与这寻常国营饭店略显微妙的格格不入。
一个猜测瞬间成形。
这位女同志,恐怕……坐错位置了。
有趣。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顺着她的话,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算是默认了“周同志”这个称呼,声音低沉平稳:
“请坐。”
林知薇松了口气,看来没找错。
她在他对面坐下,将手放在膝上。
正琢磨着怎么开始这场尴尬的“跨时代相亲”,服务员走了过来。
“同志,吃点什么?”
服务员大姐拿着小本子,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尤其在林知薇那身明显不便宜的大衣上多停了一秒。
贺临川十分自然地先将菜单推向林知薇,举止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周到:
“看看想吃什么?”
林知薇哪里看得进菜单,胡乱指了两个价格中等的菜:
“就……就这个,和这个吧。”
贺临川又加了两个菜和一个汤,拿出相应的钱和票据给服务员道:
“就这样,麻烦快些。”
语气寻常,却自有一股让人照办的意味。
服务员应声去了。
饭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知薇觉得必须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她想起宋婶说的“文化人”,便捡起自己最熟悉的话题:
“周同志刚从国外回来?不知道是学的什么专业?”
贺临川面不改色,略一沉吟,答道:
“算是……工程技术相关。”
这倒不算完全说谎,他所在的部队,技术含量很高。
林知薇点点头,努力接话:
“那很好啊,国家建设正需要你们这样的人才。我……我对机械方面不太懂,不过很佩服你们能做实实在在的事情。”
她想起自己“文工团”的身份,又补充道,。
“我在文工团工作,平时接触的都是舞蹈音乐这些虚的。”
“文艺工作同样是建设国家的重要部分,鼓舞士气,丰富精神生活。”
贺临川的回答堪称标准,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林知薇稍稍放松,觉得这位“周工程师”虽然严肃了点,但说话态度还挺靠谱。
她试着继续聊:
“周同志平时有什么爱好吗?听说留洋回来的人,都喜欢看看书,听听交响乐?”
贺临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借此短暂思考。
爱好?
他的爱好大抵是训练、看地图、研究装备。
至于交响乐……
“闲暇时会看看书。”
他选择了一个安全答案。
“交响乐……接触不多。更常听的是军乐和革命歌曲。”
林知薇:“……”
好像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留洋工程师听军乐革命歌曲?
也许……是他爱好特别?
也许……是他很爱国?
林知薇努力的说服自己。
菜陆续上来了。
贺临川十分自然地用公筷给她夹菜,动作干脆利落。
带着一种军营里训练出来的效率,却并不显得粗鲁。
“尝尝这个,这里的红烧肉做得不错。”
林知薇道谢,小口吃着。
她发现这位“周同志”挺会照顾人的,看得出来家教挺好的。
他吃饭很快,但吃相并不难看。
只是那种高效和专注,让她莫名觉得……有点像在完成进食任务。
饭至中途,贺临川放下筷子,看着她,忽然问道:
“林同志对未来的生活,有什么设想?”
林知薇一愣,这问题有点正式。
她想了想,谨慎回答:
“希望能把工作做好,嗯……也希望能有一个稳定、互相理解的家庭。”
这大概是这个年代最标准也最安全的答案了。
贺临川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不评价。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她因为低头吃东西而微微滑落颊边的一缕卷发上,又很快移开。
“林同志,”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似乎低沉了一些。
“今天的见面,虽然仓促,但我觉得……我们可以进一步互相了解一下。”
林知薇抬起头,有些讶异。
这就……“进一步了解”了?
是不是太快了点?
不过转念一想,这年代相亲效率高也正常。
贺临川继续道,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作战计划:
“我工作比较忙,驻地有时会变动。
如果你不介意这一点,我们可以先以通信的方式保持联系。
偶尔休假时见面,你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