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贺临川点头,他随身的背包里恰好有个崭新的铝制饭盒。
“这是您的小票,拿好。饭盒可以先给窗口大师傅,您吃完饭再去取就行。”
贺临川接过小票,分工明确:小梁拿小票去排队端菜,技术员眼疾手快地占好了靠墙的桌子,他自己则返回车上取饭盒。
等他拿着锃亮的铝饭盒回来时,热菜已经上桌。
金黄油亮的锅包肉堆成小山,浓油赤酱的红烧肉颤巍巍地泛着光,醋溜白菜散发着开胃的酸香。
小梁和技术员都规规矩矩地坐着,筷子都没动。
“怎么不吃?”
贺临川坐下,拿起自己的筷子。
“等营长您呢。”
小梁嘿嘿一笑。
“吃吧。这次任务,辛苦你们了。”
贺临川示意他们动筷。
“不辛苦!”
小梁立刻表决心。
“以后有这种硬骨头任务,营长您还带我就行!”
技术员也在一旁用力点头。
贺临川没接这个话茬,只道:
“快吃,饭菜凉了。”
这种人员安排,自有组织考量。
两人不再多话,立刻投身于“消灭敌人”的战斗中。
军人吃饭,效率极高,风卷残云。
没多久,三个盘子就见了底,米饭也吃得干干净净。
贺临川去窗口取回了打包好的溜肉段。
铝饭盒沉甸甸的,隔着盖子似乎还能感受到刚出锅的热气。
他把饭盒仔细地装进随身的挎包里。
“小梁,你开车带小陈回部队,把车交还,材料先放我办公室。我有点事,晚点回去。”
他吩咐道。
“是,营长!”
小梁响亮应道,眼神在营长和那个鼓鼓的挎包之间飞快地转了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吉普车驶远。
贺临川独自站在雪后的街道上,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辨明方向,迈开长腿,朝着梧桐街8号走去。
冬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细雪,扑打在脸上。
大雪覆盖了城市的喧嚣,街道显得空旷而安静。
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规律而清晰。
但这寒冷与寂静,丝毫无法冷却他胸腔里那颗越跳越急、越跳越热的心。
那份沉甸甸的铝饭盒贴在身侧,像是某种确凿的凭证,也像是一面咚咚作响的战鼓。
雀跃,如同破冰的春水,不受控制地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加快了脚步。
梧桐街并不难找,这一片多是规整的四合院群落。
贺临川很快就在一片相似的青砖灰瓦中,辨识出了门牌上那个有些褪色的“8”字。
木门厚重,朱漆早已斑驳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质纹理。
门环上锈迹隐约,无声诉说着这座院子历经的风雨和昔日的讲究。
贺临川在门前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冬日清冽寒冷的空气灌满胸腔,压下心头那阵过于活跃的悸动。
这才抬手,不轻不重地叩响了门环。
“叩、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雪后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里面很快传来了应答声,清亮中带着一丝天然的娇柔,穿透门板:
“谁啊?”
接着是轻柔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门后。
似乎透过门缝在向外张望,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警惕:
“是谁?”
贺临川喉结微动,声音沉稳有力地报上姓名:
“林同志,我是贺临川。”
门内静默了片刻。
那短暂的几秒钟,在贺临川的感觉里被无限拉长。
他能听到自己沉稳有力的心跳,也能敏锐地捕捉到门后那细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呼吸变化。
然后,是门闩被抽开的轻响。
陈旧的木门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咿呀——”声,向内缓缓打开。
门缝渐宽,林知薇略带惊讶的面容,随之出现在暖黄的光晕里。
她似乎刚在忙碌,脸颊透着自然的红晕,几缕碎发被细汗贴在额角,身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青菜。
屋内飘出淡淡的饭菜香,是人间烟火最熨帖的味道。
“贺同志?”
她显然没料到他会出现在这里,清亮的眸子里写满了诧异。
“您怎么……提前回来了?”
她记得很清楚,他信中提及,也亲口说过,这次任务周期是半个月。
可今天,满打满算也才第七天。
贺临川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垂下眼,动作利落地从随身的军用挎包里,取出那个锃亮簇新的铝制饭盒。
饭盒在他掌心显得小巧,却沉甸甸的。
“任务提前完成了。”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将饭盒往前递了递。
声音比平时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试图柔和的意味。
“回来的路上经过国营饭店,想着你可能还没吃饭,打包了一份溜肉段。
他们今天做得不错,你……尝尝?”
林知薇的目光落在那反射着寒光的铝饭盒上,又抬起,看向贺临川被寒风冻得微红却依旧神情认真的脸,一时间有些无措。
“啊……这……”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婉拒道。
“贺同志,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我正在做饭呢,锅里米都下好了。”
她侧了侧身,让屋里更清晰的饭菜香气和隐约的锅灶声响飘出来,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其实,她是在下意识地躲避。
自从那块“口无遮拦”的浪琴表,将贺临川那些“浓度超标”的想念和夜间“模拟演练”的梦境细节抖落出来之后。
林知薇就有点……不敢直视贺临川的眼睛了。
那双眼,平时看着是冷静、锐利、充满力量感的。
可现在,她总忍不住去想,这双眼睛的主人,在夜深人静时。
曾怎样在梦里描摹过她的样子,又怎样因为想到她而心跳加速。
这种认知,让再正常的对视都仿佛带上了灼人的温度,让她心慌意乱。
贺临川似乎并未察觉她细微的闪躲,又或许察觉了却选择了一种更从容的方式。
他很自然地收回了递出的铝制饭盒,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
他后退了小半步,拉开一个更显尊重和礼貌的距离,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语气诚恳:
“是我唐突了。任务结束得突然,没提前打招呼就贸然上门,打扰了你做饭。”
他顿了顿,抛出下一个问题,却用了让人很难直接回绝的商量口吻。
“明天是周末,林同志若是有空,我……正式过来拜访一下,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