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苏玉彻底安排好花园改造的各项事宜,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
她收起手机,转过身,看向祁冥臣的方向。
他还在那里。
祁冥臣斜倚在银杏树干上,一只手插进裤袋,另一只随意垂在身侧,阳光穿过叶片,在他肩头落满细碎的光斑。
他就那样静静地望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就在她疑惑他怎么还没离开时,男人低声唤她。
苏玉收起思绪,小跑过去。
裙摆拂过草坪,带起几片落叶。
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仰头,“怎么了?”
男人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垂下眼帘凝着她。
“你以后在家想做什么就去做,不用像刚才那样问我。你是我的妻子,帝景华庭的女主人。”
他顿了一下,“你有权利去做任何想做的事。”
日光从他身后漫过来。
他逆着光,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凤眸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怔怔的自己。
“在我面前,你可以随心所欲,知道么?”
他没给她反应时间,直接将人拥进怀里,大掌覆上她的发顶,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口。
苏玉的脸贴着他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衬衫,她听见他的心跳。
沉稳有力。
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
眼尾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谢谢你。”声音带着闷意。
男人没出声,收紧落在她发间的手。
阳光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拉长。
……
下午。
兰博基尼驶离帝景华庭,穿过繁华的市中心,一路向城市边缘开去。
车窗外,高楼逐渐低矮。
玻璃幕墙退成斑驳的砖墙,宽阔的柏油路收窄成曲折的水泥巷。
车子在一个铁门前停下。
门楣上,红漆刷着【康乐村欢迎您】几个大字。
漆色已经褪成暗沉的砖红,笔画边缘翘起细碎的皮。
这扇门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外面与村内截然不同的环境分隔开来。
苏玉目光扫过周围的景象。
青石板路长满苍绿的苔痕,缝隙里探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两旁是挨挨挤挤的老楼,阳台伸出斑驳的晾衣架,垂着洗得发白的床单。
空气里飘着谁家煨汤的香气,混着老旧电线传来的嗡嗡电流声。
书里好像提到过,祁冥臣在这里长大,他的养父母,就住在这里。
他带她过来拜访他们,算不算是“见家长”?
苏玉暗自庆幸自己带了礼物。
两人并肩走进去。
因着脚下的青苔,苏玉走得很小心。
祁冥臣忽然停下来,偏头看她,“你这样走太慢,拿着东西,我抱你。”
苏玉摇头,“不用了,这路这么滑,万一你摔了,我们俩都得over。”
祁冥臣:“……”
当他没说。
他默默收回手。
穿过两条窄巷,他们来到一幢三层的老楼前。
门口站着一个妇人。
她穿着洗旧的衬衣,头发在脑后挽成低髻,鬓边有几缕银丝。面容和蔼,眉眼弯弯。
“小臣你们来啦,快进来吧。”
他们随她走进去。
两室一厅。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落成翠绿的帘,木制的沙发,扶手上铺着手工勾的蕾丝罩,针脚细密匀整。
苏玉将手里的礼物递过去,微笑道:“阿姨,这是我们给你们挑的礼物。”
李淑敏接过放下,然后握住苏玉的手。
那双手温热干燥,带着淡淡皂香。
李淑敏拉着她往沙发上引,“别站着呀,快坐,我去给你们泡杯茶。”
很快,李淑敏端着茶过来,放到茶几上。
“李姨,刘叔呢?”祁冥臣问。
“他买菜去了。”
李淑敏话音刚落,刘海康就拎着东西进来。
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不算高大,却很结实。
“你们来这么早呀,我买了水果,洗给你们吃。”
说着,转身进了厨房。
不久,他端着果盘出来。
他笑呵呵道:“你们先吃着,我去做菜。”
祁冥臣站起来,“刘叔,我帮你。”
两个男人去厨房了,客厅里只剩苏玉和李淑敏。
“我能叫你玉儿吗?”李淑敏忽然问道。
苏玉有些惊讶:“阿姨,你认识我?”
原主和李淑敏并没有交集,而她们今天也才第一次见面。
李淑敏解释说:“小臣跟我们提过你,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和小臣一样叫我李姨。”
苏玉依言喊道:“李姨。”
“诶,小臣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女娃,是他的福气。”
她的目光落在木柜一个褪色的相框上。
苏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照片里一共四个人。
是少年祁冥臣和他们一家的合影。
照片里的祁冥臣偏瘦,但个子很高,薄唇微抿着,五官没有现在这么凌厉,反而透着几分少年的青涩。
“这张照片是小臣十四岁那年拍的,”她停了一下,“一晃都这么多年了。”
苏玉没有说话。
她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书里那些冷冰冰的描述。
不得宠,疯批,从泥泞里爬出的恶犬。
小说从不告诉读者——
十几岁的他,也会穿洗旧的衬衣。
也会在镜头前紧张得抿紧嘴唇。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巷口的垃圾桶里找东西吃。”她说着,眼里浮现一抹心疼。
苏玉的指尖倏地攥紧衣角。
“那时他多大?”
“六岁吧,”李淑敏叹了口气,“也可能是七岁。他太瘦了,瘦得像只小猫,看不出年纪。”
她看着照片里的少年,眼底漫上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那时候警惕得很,见人就跑。我追了他三条巷子,才把手里那盒饭塞给他。”
“后来呢?”苏玉迫切地问。
“后来他每天傍晚都会来巷口,也不说话,就远远站着。我把饭放到墙根,转身走开,他才过来拿。”
她顿了顿。
“这样过了大半年,他才肯跟我回家吃饭。”
“小臣是个好孩子,”李淑敏握住苏玉的手,“他看着冷,但心肠很热,你给他一分好,他还你十分。”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眼底却带着笑。
“小臣小时候过得太苦了,被认回去之后,亲生父亲又不疼。玉儿……希望你能让小臣幸福,让他知道,日子除了苦,更多的是甜。”
听完她的话,苏玉没办法用语言准确形容自己的感受,只觉得心里胀胀的、酸酸的,一股强烈的心疼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
她重重点头,“李姨,我一定尽我所能,让他幸福。”
“好。”她连说了几个好字,声音发颤,“好,好……”
……
离开时夜幕已经降临。
李淑敏追到门口,手里抱着一只坛子。
“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她把坛子塞进苏玉怀里,“这是我自己腌的酸菜,玉儿应该没吃过吧?尝尝看,喜欢的话,再找我们拿。”
苏玉抱着那只温热的坛子,“谢谢李姨。”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走她怀里的坛子。
祁冥臣将它稳稳放进后备箱。
苏玉坐进副驾驶,摇下车窗。
李淑敏和刘海康并肩站在铁门下,两人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刘叔、李姨,我们走了,”苏玉朝他们挥手,“晚上这里有点暗,你们回去的时候小心点走。”
“诶,我们知道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好,我们有空再过来看你们。”
车窗缓缓升起。
引擎低鸣。
苏玉从后视镜里望着那两道渐远的身影,直到它们缩成两个模糊的小点,消失在转弯处。
她收回视线,侧过头,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街道上霓虹闪烁。
五彩斑斓的光流淌进车厢,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
祁冥臣目视前方,单手搭在方向盘上。
“李姨都跟你说了什么?”他忽然开口。
语气漫不经心的,像只是随口一问。
苏玉心里一动,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李姨把他过去的事都告诉了她。
她怕他会觉得难堪。
于是笑着说:“没说什么呀,就李姨一直夸你。”
“……夸我?”
“嗯,说你很乖,还特别能干,简直好的不得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噗笑。
“我好?啧,还真是小众的评价。”
苏玉看着他,“别怀疑,你本来就很好呀。”
“好不好的,我才无所谓呢。”
语气淡淡的。
像真的很无所谓。
只是微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苏玉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将头转向车窗,捂着嘴偷笑。
这个男人,嘴啊,还是一如既往地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