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深吸一口气。
“行,我去。”
晚上六点半,市里一家叫“满堂春”的饭店。
说是饭店,其实就是个装修得亮堂一点的家常菜馆。包厢里坐着五个人:我爸妈、张阿姨、周磊,还有我。
周磊变了不少。
小时候那点瘦削不见了,换成了微微发福的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袖口挽到小臂,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表。他坐在主位上,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坐下,又招呼服务员点菜。
“李姨,张姨,您们坐。雅雅,好久不见啊,来来来,坐我旁边。”
雅雅。
我小时候的称呼,从他嘴里出来,莫名有点别扭。
但我没说什么,在他旁边坐下。
菜上得很快,酒也倒上了。我爸陪着周磊喝了两杯,张阿姨在旁边不停地说:“周磊这孩子可出息了,现在是国企的二把手,管着好几十号人呢。小雅以后跟着他,肯定错不了。”
周磊摆摆手:“张姨您别这么说,都是托领导的福。雅雅回来,我肯定帮忙,下周就能安排入职。”
我愣了一下:“不用面试什么的吗?”
周磊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点高高在上的意味:“雅雅,你这是在外面待久了,不熟悉咱这儿的情况。国企嘛,主要看关系。我跟人事那边打个招呼就行,走个过场。”
我妈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还是周磊懂。”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再接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磊的话越来越多,说话的对象也越来越集中到我身上。
“雅雅,听说你在外面干得不错?总管?那公司多少人啊?”
“几百人。”
“几百人?”他笑起来,“那不就一中小公司嘛。我们单位光食堂就三百号人。你那个总管,跟我们这儿科级干部都没法比。”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又给我倒了杯酒:“雅雅,咱俩小时候同学,我也不跟你见外。回来以后好好干,跟着我,亏不了你。就是有一点啊——”
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话:“你这在大城市待久了,身上有点傲气。咱这地方,不兴这个。得学会低调,学会来事儿。明白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因为喝酒有点红,亮晶晶的,带着点醉意,也带着点别的什么。
“明白。”我说。
他满意地点点头,又端起酒杯:“来,走一个。”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特别高兴,一直说周磊这人靠谱,说我运气好。
我爸在旁边打着圆场:“人家周磊喝多了,说话可能有点冲,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我说。
我妈又说:“下周就上班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说好。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清冷冷的。隔壁传来我妈轻轻的呼噜声,她今天高兴,睡得比平时香。
我翻了个身。
不是没想过周磊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什么。但想着那八万块,想着我爸妈脸上的笑,我想,也许可以忍一忍。
人家说在国企上班,也没说是什么岗位。
也许真有编制呢?
也许真的是走个程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