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订了安静的小馆子,请四个朋友叙旧。
结果他们把我的饭局当成了免费全家宴。
男朋友来了,闺蜜来了,同事来了,据说还有一个是谁的邻居。
我坐下数了数,二十三个人,认识的不超过六个。
我平静地喝了口茶,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失陪,去个洗手间。"
我说完就走,再没回去。
据说账单出来,全场沉默了将近五分钟。
十六张卡,才把那顿饭结完。
周六晚上六点,我提前到了“静语轩”。
这是我和何宇,还有李菲、赵倩她们几个大学室友的固定聚会。
地方是我定的,一家藏在小巷里的私房菜馆,人均不低,但环境清净。
我喜欢这里。
服务员引我到预留的包厢,推开木质的移门,一股淡淡的檀香。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
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因加班而有些疲惫的肠胃。
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何宇发来的消息。
何宇:思琪,我快到了,我男朋友想过来打个招呼,你不介意吧?
我叫许思琪。
何宇是我大学最好的朋友,之一。
我回了个“好”。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何宇拉着一个高瘦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叫孙鹏,我见过几次,何宇的男朋友。
孙鹏冲我笑笑,很自来熟地坐下:“思琪,好久不见,又变漂亮了。”
我点点头:“你好。”
何-宇挨着孙鹏坐下,有点歉意地说:“思琪,孙鹏他没吃饭,就让他跟我们一起吧,我来付他的那份。”
“没事,说好了我请客。”我淡淡地说。
今天是我升职加薪后的第一次聚会,早就说好了,我请。
话音刚落,李菲和赵倩也到了。
她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孩,我不认识。
李菲一见我就咋咋呼呼地介绍:“思琪,这是我同事小美和小丽,听说有大餐吃,非要跟着来开开眼。”
叫小美和小丽的女孩,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对着我露出讨好的笑。
“思琪姐好。”
我看着她们,没说话。
包厢里的气氛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赵倩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朋友,多个人多双筷子嘛,思琪你最大方了,不会介意的对不对?”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默认了。
人已经带来了,我总不能当场把她们赶出去。
我拿起菜单,准备加菜。
原本的四人桌,现在坐了七个人。
我划掉几个精致的小菜,换成了分量更大的硬菜。
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孙鹏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电话,声音很大:“喂,兄弟,到了?哦,就在门口是吧,包厢名叫‘听竹’,你直接进来就行。”
挂了电话,他对我解释:“我两个哥们儿,正好在附近,听说我在这儿,非要过来喝两杯。”
何宇在旁边掐了他一下,嗔怪道:“你叫人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孙鹏一脸无所谓:“都是自家兄弟,跟思琪还客气什么。”
我看着他,没出声。
很快,两个穿着篮球背心的男人推门进来,一股汗味。
他们看到一桌子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孙鹏旁边。
“鹏哥,可以啊,这么多美女。”
包厢里瞬间变得拥挤不堪。
原本的清静彻底被打破了。
我放下茶杯,心里那点聚会的兴致,已经消磨得差不多了。
服务员进来,看着这架势,有些为难地问:“女士,您看,人有点多,要不要换个大点的包厢?”
“不用了。”我开口,“加几张椅子就行。”
菜陆续上来,那几个后来的男人毫不客气,狼吞虎虎。
桌上的对话,也从我们几个女生的近况,变成了孙鹏和他兄弟们吹嘘的酒桌文化。
我几乎没动筷子。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
下午,我妈妈心脏不舒服,去医院做了个详细检查,刚出的账单,三千多。
我妈怕我担心,没告诉我。
还是我爸偷偷把账单发给我,让我给妈转钱。
我立刻打开银行APP,准备转账。
点开余额,我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月为了新房的装修,我把大部分存款都投进去了。
工资卡里剩下的,付完这顿饭,可能就不够给我妈转医药费了。
我心里有点烦躁。
抬头看了一眼满桌的陌生人。
他们吃得油光满面,笑声震天。
何宇和李菲她们,正和自己的“家属”聊得开心,完全没注意到我的沉默。
这顿饭,已经不是朋友叙旧了。
成了一个我完全不认识的,嘈杂的陌生人派对。
而我,是那个冤大头。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熄屏。
再抬头,门口又出现了几个人。
是李菲的那个同事小美,她正兴奋地朝里面招手。
“亲爱的,这里!”
一个男人带着两个朋友走了进来。
小美立刻站起来,娇滴滴地说:“这是我男朋友,还有他朋友。”
她转向我,笑容灿烂:“思琪姐,不介意再加几个人吧?我男朋友说他来买单。”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李菲。
李菲对我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既然有人买单,就别扫兴了。
我没说话。
包厢里的人已经坐不下了,新来的人就站在旁边,等着加座位。
服务员又一次走进来,表情更加为难了。
“女士,我们店规定,‘听竹’包厢最多容纳十位客人,您这里……”
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凉得像我的心。
我放下茶杯,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嘈杂的包厢里,这声音微不足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看向我。
我站起身。
脸上带着一贯的平静微笑。
我对何宇说:“我去下洗手间。”
何宇正忙着给孙鹏的兄弟倒酒,闻言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
我转身,拉开包厢的门,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走出“静语轩”的大门,晚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我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停车场。
坐进车里,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手机银行。
看着那个不算充裕的余额,我一笔一笔地算。
今晚这顿饭,按现在这个人数和加的菜,账单不会低于五千。
如果我付了,我妈的医药费就得拖一拖。
我凭什么,要用给我妈救急的钱,去为一群陌生人的晚饭买单?
就因为李菲那句“你最大方了”?
就因为孙鹏那句“跟思琪还客气什么”?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恶心。
大学的时候,我们四个关系很好。
何宇家里条件不好,我经常把自己的饭票分给她,用我的奖学金请她看电影。
李菲和赵倩是本地人,周末经常带我们去她们家吃饭。
那时候的友情,简单又真挚。
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大概是毕业后,我进了外企,工资一路水涨船高。
而她们,工作平平,生活平平。
我们的聚会,渐渐地,就变成了我的个人买单会。
起初我并不在意,朋友之间,谁有能力谁多付出一点,很正常。
可她们却把我的付出,当成了理所当然。
甚至,当成了可以随意挥霍的资源。
就像今天。
她们带来的每一个人,都在理直气壮地消耗着我的善意。
我握紧了方向盘。
手机在副驾上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跃着三个字:何宇。
我没有接。
震动停了,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何宇:思琪,你怎么还没回来?
何宇:服务员过来说不能再加人了,你快回来处理一下啊。
何宇:你人呢?
我看着屏幕,只觉得讽刺。
她们关心的,不是我为什么去了那么久。
而是我这个“买单侠”不在,没人来处理麻烦。
我发动了车子。
没有回消息,直接把何宇的聊天框静音。
然后,我点开和我爸的聊天记录,把那张三千多的医药费账单,保存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把钱给我妈转了过去。
附言:妈,安心检查,钱的事别担心。
看着余额瞬间少了一大截,我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
这笔钱,花得值。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的车流。
我没有回家,而是把车开到了公司楼下。
今晚被搅乱的工作,我打算用安静的加班来弥补。
走进空无一人的写字楼,只有电梯的指示灯亮着。
我走进去,按了23楼。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在那个狭小上升的空间里,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我突然意识到,就在刚刚走出饭店的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东西,彻底碎了。
那种对旧日情谊的盲目维护,那种“吃亏是福”的自我安慰。
碎得干干净净。
我拿出手机,点开了那个曾经无比珍视的,名叫“四年姐妹花”的微信群。
里面,李菲正在@我。
李菲:@许思琪,人呢?你不会掉厕所里了吧?
赵倩:就是啊,快回来啊,小美男朋友等着要点澳洲龙虾呢,等你这个东家点头。
下面是小美发的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看着那些聊天记录,面无表情地打出了一行字。
“我回家了。”
点击,发送。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瞬间爆炸了。
何宇:回家了?什么意思?你走了?
李菲:不是吧许思琪,你开什么玩笑!这么多人还等着呢!
赵倩:菜还没上齐呢,你怎么就走了?
我没有再回复。
而是找到了下午保存的那张医药费账单。
图片,发送。
然后,又打了一行字。
“我妈住院了,急用钱。这顿饭,你们AA吧。”
我没有说谎。
只是把事实的顺序,稍微调整了一下。
先走,再找理由。
而不是先找理由,再走。
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先说了理由,她们会有一万种说辞来劝我留下。
“哎呀,多大事啊,明天再转不行吗?”
“我们这么多人,难得聚一次,别扫兴嘛。”
“你这么有钱,差这点吗?”
我不想再听那些话了。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23楼。
门打开,是明亮安静的办公区。
我走了出去,感觉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
一个没有道德绑架,没有虚伪情谊的世界。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进包里。
打开电脑,登录我的工作账号。
屏幕上亮起复杂的数据和报表,我却觉得无比亲切。
至少,它们不会背叛我。
我不知道“静语轩”的那个包厢里,现在是怎样一番鸡飞狗跳的景象。
我也不在乎。
那场闹剧,从我起身的那一刻起,就与我无关了。
今晚,我只为自己的人生买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