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子满月酒,我提前一个月就通知了老家的所有亲戚。
可酒宴当天,偌大的宴会厅,属于老家亲戚的那几桌,空空如也。
他们不来的理由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字:远。
我看着手机里他们发的“抱歉”和“下次一定”,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已经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记在了小本本上。
一个月后,老家征地开发,全村签字,就差我一个。
项目停滞,全村人都急了,当初嫌远的亲戚们,此刻正大包小包地堵在我家门口,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我看着他们,笑了:“现在又不嫌远了?”
我叫赵春兰,今年五十二。
孙子满月这天,我特意订了市区最好的酒店。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璀璨的光。
我看着怀里酣睡的孙子,心里的满足和欢喜快要溢出来。
为了这场满月酒,我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忙活。
请柬都是我亲手写的。
尤其是老家那边的亲戚,我一个个打电话通知。
电话里,他们个个都喜气洋洋。
“春兰啊,你可真有福气!”
“放心,侄孙的满月酒,说啥也得去!”
“必须的,我们提前一天就过去!”
承诺的声音还在耳边,可现实却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宴席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十一点半,宾客陆续到场。
儿子单位的同事来了。
儿媳妇的闺蜜朋友也来了。
整个宴会厅热热闹闹,唯独靠东边的那五桌,空空荡荡。
那是我特意给老家亲戚留的位置。
桌牌上还写着“赵家亲友席”。
此刻看来,这五个字像个笑话。
儿子赵博走过来,眉头紧锁。
“妈,老家人呢?一个都没到?”
我勉强笑了笑,拿出手机。
“我再打电话问问。”
心里其实已经凉了半截。
手机里,从早上九点开始,就陆续收到了各种“抱歉”信息。
【春兰姐,真不好意思,我这腰椎间病又犯了,实在动不了。】
【二姑,我们家猪病了,得赶紧找兽医,去不了了,红包我让别人给你带过去。】
【嫂子,孩子今天期末考,我得在家守着,实在走不开啊。】
理由五花八门。
但字里行间,核心就一个字。
远。
从老家村里到市区,开车要三个小时。
他们嫌远,嫌折腾。
我压下心里的火气,拨通了堂哥赵卫强的电话。
他是我们老赵家现在辈分最大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春兰啊?”
那边的声音嘈杂,像是在打麻将。
“哥,你们到哪了?快开席了。”
“哎呀,春兰,你看这事闹的!我给忘了跟你说了!”
赵卫强在那头拍着大腿,语气夸张。
“我们……我们这边出了点急事,今天都过不去了!你别等我们了,先开席吧!”
我听着麻将牌碰撞的清脆声音,心一点点沉下去。
“什么急事,全村人都走不开?”
“这……哎呀,就是村里那点事嘛!一时半会也说不清!你放心,份子钱我们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他说完,匆匆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地笑了。
脸上在笑,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块冰。
儿媳宋晓雯抱着孩子走过来,她是个好孩子,看我脸色不对,小声问。
“妈,怎么了?”
我摇摇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没事,老家人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都来不了了?”
宋晓雯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她娘家那边,亲戚朋友坐了满满三桌。
对比之下,我们老赵家这边,冷清得刺眼。
我拍了拍她的手。
“没事,咱们开席。不等了。”
司仪上台,喜庆的音乐响起。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我抱着孙子,挨桌敬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可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瞥向那空荡荡的五张桌子。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赵春兰啊赵春兰,你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你以为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人物了。
可实际上,在他们心里,你孙子的满月酒,还不如家里一头生病的猪重要。
甚至,还不如一场麻将局来得有吸引力。
酒宴结束,送走宾客。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宴会厅里,看着服务员在收拾残局。
儿子赵博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妈,别生气了,为那些人不值得。”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一直凉到心底。
我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备忘录。
手指在屏幕上,一个一个地敲下那些熟悉的名字。
赵卫强。
赵卫国。
李桂花。
……
我把今天所有“请假”的亲戚,一个不落地全记了上去。
我不是个记仇的人。
但今天这事,我记下了。
孙子的满月酒就这么过去了。
生活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白天帮儿子儿媳带孩子,晚上去跳跳广场舞,日子过得充实。
那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的名单,我再也没打开过。
仿佛那天的难堪和冷遇,已经被我彻底遗忘。
但有些事,你忘了,不代表它没发生过。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
这天下午,我刚把孙子哄睡着,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老家。
我随手接起。
“喂,你好。”
“请问是赵春兰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很客气的男声。
“我是,您是?”
“我是咱们镇上国土所的,我姓刘。是这样,关于咱们赵家村土地征迁补偿的事,跟您核对一下信息。”
土地征迁?
我愣了一下。
我嫁到城里三十多年,户口早就迁出来了。
我在老家,还有土地?
“刘干事,您是不是搞错了?我的户口早就不是村里的了。”
“没错的,赵女士。您的户口虽然迁走了,但您父母留下的那块宅基地,产权一直在您名下。”
刘干事解释道。
“这次我们镇上引进一个大型生态农旅项目,需要统一征用村里的土地,您那块宅基地,正好在规划的核心区。”
我这才想起来。
父母去世后,老家的祖宅就一直空着。
因为我是独生女,宅基地的继承人自然就是我。
这些年,我一直没顾上处理这事。
没想到,现在竟然成了香饽饽。
“那……需要我做什么?”
“按照规定,需要所有产权人签字同意,征迁协议才能生效。村里其他人都已经签完了,现在,就差您一位了。”
刘干事的声音听起来很郑重。
“赵女士,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回村里一趟,把字给签了?这个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时间上……比较紧。”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很暖。
可我的心里,却莫名地泛起一丝凉意。
我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宴会厅。
想起了那些冰冷的“抱歉”信息。
想起了电话那头嘈杂的麻将声。
就差我一个了?
全村人都签了?
那也就是说,我那帮亲爱的亲戚们,也都知道这件事了。
他们知道,这个项目能不能成,全看我赵春兰点不点头。
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一个弧度。
“刘干事,真不好意思。”
我的声音很轻,很慢。
“我最近身体不太好,医生嘱咐要静养,不能长途奔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赵女士,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派个工作人员,带着文件去市里找您签?”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我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
“而且不瞒您说,我这人上了年纪,眼神也不好使。那么重要的文件,条款又多,万一我看不清,签错了地方,那不是耽误国家大事吗?”
刘干事估计是没见过我这么“难缠”的。
他的声音有些急了。
“赵女士,您放心,条款我们都可以逐一给您解释清楚……”
“别。”
我打断了他。
“心意我领了,但事关重大,我还是觉得,得等我身体好利索了,眼神也清楚了,我自己回去,当着村干部的面,看明白了再签,这样最稳妥。”
“那……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好?”
我笑了笑,看着窗外悠闲飘过的云。
“这个说不准,得看恢复情况。短则一两个月,长嘛……可能就得三五个月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加重了。
我仿佛能看到刘干事在那头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心里那口憋了一个月的闷气,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我点开手机备忘录。
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笑意更深。
当初是你们嫌路远。
现在,该轮到我嫌路远了。
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耐心多,还是我的时间多。
这件事,我没跟儿子儿媳说。
我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母亲。
我只是想用我自己的方式,给那些所谓的亲戚们,上一堂课。
一堂关于“尊重”的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