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06:25:48

2026年7月,中国杭州,闷热的梅雨季裹着黏腻的湿气,钻进出租屋的每一道缝隙。

曹云泽窝在电脑前的电竞椅里,指尖在鼠标上飞快滑动,屏幕上是他玩了整整十二年的《Football Manager》。

画面里,他带的那支英格兰南北联赛的半业余球队,刚在附加赛决赛里绝杀对手,时隔六十年重回职业联赛。

看台上的虚拟球迷举着围巾疯狂呐喊,弹幕刷满了“FM传奇主帅”的字样。

他今年22岁,刚从国内一所普通大学的体育管理专业毕业,投出去的三十多份简历石沉大海。

唯一拿到的offer是一家少儿足球培训机构的助教,月薪四千,不包吃住。

唯一能让他暂时忘掉现实窘迫的,只有这款足球经理游戏。

从高中到大学,他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砸在了里面,从南北联赛到英超夺冠,从德丙到欧冠登顶。

他太清楚怎么把一支濒临解散的低级别球队,一步步带成欧洲豪门。

可游戏终究是游戏。

他关掉夺冠的庆祝画面,点开招聘网站,满屏的“已读不回”刺得人眼睛发疼。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意大利号码,前缀带着+39的国际区号。

曹云泽皱了皱眉,以为是诈骗电话——半个月前他就收到过一封全英文的海外邮件。

发件人是罗马的一家律师事务所,说什么遗产继承。

他扫了一眼就当成垃圾邮件删了。

他随手挂掉了电话,可没过两秒,电话又打了过来,执着地响着。

他犹豫了一下,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是个带着浓重意大利口音的男声,中文说得生硬却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请问是曹云泽先生吗?我是洛伦佐·贝尔蒂,来自意大利罗马贝尔蒂律师事务所,是傅名郇先生的私人律师。”

傅名郇。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遗忘了二十多年的石子,突然砸进了曹云泽平静的记忆里。

那是他姥爷的名字。

他妈妈傅晚是傅名郇唯一的女儿,可他长到22岁,从来没见过这位姥爷。

小时候他问起,妈妈总是冷着脸不肯多说,只说老人在意大利,几十年没联系了。

直到长大一点,他才从外婆嘴里零星听到一些往事:姥爷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就去了罗马打拼,开中餐馆,做商旅生意,后来迷上了足球,把所有的钱都砸进了一支自己创办的球队里。

妈妈当年要去英国留学,找姥爷要学费,姥爷把家里所有的积蓄都投给了球队,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母女俩大吵一架,妈妈一气之下回了国,从此和姥爷断了联系,一走就是二十多年。

也正是因为这份执念,曹云泽从小就对意大利、对意甲有着近乎偏执的关注。

高考填志愿,他执意选了体育管理专业,大学四年,别人忙着考证、实习、谈恋爱。

他除了玩FM,就是泡在图书馆里啃欧洲各国体育法、欧洲各级别联赛运营规则,甚至专门选修了意大利语、法语、德语,考下了欧标A2证书。

虽说离流利交流还差得远,日常对话、足球相关的专业术语早已烂熟于心,看意甲原版转播不用字幕也能听懂七八成。

曹云泽攥紧了手机,声音有点发紧,下意识切换成了还不算熟练的意大利语:“我是曹云泽。您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洛伦佐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也换回了意大利语,语速放慢了很多,带着明显的意外:“没想到曹先生会说意大利语,这会省去我们很多麻烦。很遗憾地通知您,傅名郇先生于一个半月前在罗马的家中病逝,享年72岁。先生生前在2023年就立下了公证遗嘱,他名下的所有资产,包括君士坦丁堡足球俱乐部100%的股权,全部由您,他唯一的外孙曹云泽先生继承。”

曹云泽整个人都僵在了椅子里。

君士坦丁堡足球俱乐部。

他太知道这支球队了。

玩FM的时候,他特意搜过这支坐落于罗马的意丙球队,是整个意大利足坛唯一一支由华人全资创办的职业球队,上世纪九十年代由傅名郇一手建立,巅峰时期曾杀入意乙,在罗马本地的华人圈里是传奇一样的存在。

只是最近几年,球队成绩一落千丈,连续降级,从意乙跌到意丙,上赛季更是差点直接掉进意丁。

他从来没想过,这支他在游戏里关注过无数次的球队,竟然会以这种方式,落到自己手里。

“我知道您现在一定很意外。”洛伦佐的声音拉回了他的思绪,“半个月前我就给您发过邮件,附上了遗嘱的公证件、先生的死亡证明,还有继承所需的材料清单,但一直没有收到您的回复。按照意大利的继承法,您有6个月的时间选择接受或者放弃继承。如果您选择放弃,按照先生的遗嘱,俱乐部将直接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所有个人资产将捐赠给罗马本地的华人慈善机构。”

放弃?

曹云泽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刚刚夺冠的FM存档,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他玩了十几年足球经理,在虚拟世界里带过无数支濒临解散的球队,拿过无数个冠军。

可现在,一个真实的、活生生的职业球队,就摆在他面前。

哪怕它现在烂到了根里,哪怕它在意大利第三级别联赛的降级区里挣扎,那也是一支真正的职业足球队。

这是他这辈子离自己的足球梦最近的一次。

“我不会放弃。”曹云泽几乎是脱口而出,又立刻换回中文,确保自己的意思不会有任何偏差,“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我会尽快去罗马。”

挂了电话,他盯着手机屏幕愣了足足五分钟,才抓起钥匙,开车回了父母家。

饭桌上,他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空气瞬间就冷了下来。

“我不准你去。”傅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语气里带着压抑了二十多年的火气,“曹云泽,你知不知道那就是个无底洞?你姥爷一辈子就毁在那支破球队上了,家都不要了,女儿也不要了,现在他死了,还要把你拖下水?”

“妈,那是姥爷一辈子的心血。”

“心血?那是他的执念!”傅晚的声音瞬间拔高,“你刚毕业,好好的工作不找,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意大利去,接手一个快解散的球队?你以为玩几场游戏就能管好一支职业球队了?现实和游戏能一样吗?你连意大利语都说不利索,法律、商业什么都不懂,去了就是被人骗!”

曹云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坐在旁边的父亲曹建军按住了肩膀。

曹建军是本地一家国企的中层管理,干了二十多年的行政和商务,性格沉稳,看事情远比冲动的母子俩通透。

他给傅晚倒了杯温水,又看向曹云泽,语气平静:“你先别和你妈吵,我问你几个问题。第一,意大利的遗产继承流程你懂吗?跨国继承,光是公证、海牙认证、税务申报,没有两三个月跑不下来,你有没有做好准备?第二,签证怎么办?申根签不是说走就走,商务签需要邀请函、担保函,你有没有对接清楚?第三,就算你顺利接手了,球队近百万欧元的债务,你打算怎么还?你手里那点毕业攒的零花钱,连零头都不够。”

曹云泽沉默了。他刚才满脑子都是球队,满脑子都是自己的足球梦,这些最现实的问题,他一个都没仔细想过。

“爸,我想去试试。”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眼神异常坚定,“我学了四年体育管理,玩了十几年足球经理,我懂球队运营,懂战术,我不是一时冲动。就算最后真的不行,我也认了,至少我试过。”

曹建军看着儿子,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看着性子软,骨子里犟得很,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别后悔。”曹建军放下筷子,“材料的事,我帮你跑。签证那边,让律师那边出正式的邀请函和担保函,我托朋友帮你对接使馆,争取尽快出签。但是曹云泽,我丑话说在前面,我和你妈这辈子攒的钱,是养老用的,我最多给你拿十万块钱应急,再多,不行。我不能让你把这个家都拖进去。”

那天晚上,父子俩在书房聊到了凌晨。

曹建军帮他一条一条理清楚了继承需要的材料,列了整整三页纸的清单,又帮他分析了意大利的商业环境、球队可能遇到的风险,甚至帮他联系了自己在意大利做外贸的老同学,让对方多照拂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曹云泽几乎脚不沾地。

一边是洛伦佐那边源源不断发来的文件,遗嘱公证件、姥爷的死亡证明、资产明细、俱乐部的财务报表,他要一点点翻译、核对,还要去公证处办亲属关系公证、无犯罪记录公证、出生证明公证,所有文件都要做海牙认证,才能在意大利境内使用。

另一边是签证的准备,洛伦佐那边很快发来了律师事务所的正式邀请函、担保函,还有姥爷遗嘱的复印件。

曹建军托了使馆的朋友,帮他走了商务签的加急通道,原本要半个月才能出签的材料,只用了一周就拿到了结果——90天的申根商务签,有效期三个月,足够他办完基础的继承手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