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半月里,傅晚始终没给过他好脸色,却还是偷偷在他的行李箱里塞了很多常用药。
甚至塞了一张银行卡,里面是她偷偷攒的五万块钱,给他发了条微信:“照顾好自己,不行就回来,家永远在这里。”
出发前一天晚上,曹建军把他叫到楼下,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十万块的银行卡,还有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纸条。
“钱是应急用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动。”曹建军拍了拍他的肩膀,“纸条上是我在米兰的老同学,做了二十多年外贸,在意大利华人圈里有点人脉,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找他。记住,在外面,别逞强,别硬扛,有事给家里打电话。”
曹云泽攥着信封,喉咙发紧,点了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行,曹云泽几乎没合眼。
他一直在用平板翻洛伦佐发来的资料,翻君士坦丁堡俱乐部本赛季的战绩,翻意大利丙级联赛的规则,翻意大利足协对于俱乐部债务、欠薪的相关规定。
越查,他的心越沉。
本赛季意丙C组的积分榜上,君士坦丁堡30轮战罢,只拿到了4胜8平18负,积20分,排在积分榜倒数第二,落后安全区整整7分,联赛还剩最后8轮,保级概率不到10%。
更要命的是,因为俱乐部长期欠薪,意大利足协已经给球队扣了3分,还下达了最后通牒:如果赛季结束前无法结清所有欠税和欠薪,无论联赛成绩如何,俱乐部都将被强制解散,剥夺职业联赛注册资格。
这根本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飞机降落在罗马菲乌米奇诺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上午十点。
地中海的热风裹着阳光扑在脸上,带着咖啡和柠檬的香气,和杭州黏腻的梅雨季完全是两个世界。
曹云泽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一眼就看到了举着写有他名字纸牌的老人。
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是洛伦佐·贝尔蒂。
“曹先生,欢迎来到罗马。”洛伦佐微微躬身,和他握了握手,这次用的是意大利语,语速很慢,咬字清晰,“车子已经在外面等了,我们先去先生的别墅,路上我再和您详细说一下遗产的情况,还有接下来继承手续的流程。”
黑色的奔驰轿车驶离机场,沿着台伯河向罗马市区开去。
沿途是罗马标志性的古老石墙,爬满了绿色的藤蔓,远处的圣彼得大教堂穹顶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街边的广告牌上,罗马和拉齐奥的球星海报占据了最醒目的位置,偶尔能看到街边的酒吧门口,挂着红狼或者蓝鹰的队旗。
这里是亚平宁半岛的足球心脏,是曾经被誉为“小世界杯”的传奇联赛的发源地。
可曹云泽看着窗外的风景,心里没有半分激动,只有越来越重的忐忑。
“洛伦佐律师,”曹云泽换回了中文,他知道涉及到法律和财务的专业内容,自己的意大利语还不足以完全应对,避免出错,还是用中文更稳妥,“您直接和我说实话吧,球队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姥爷的遗产,还有继承手续,到底需要多久才能办完。”
洛伦佐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似乎没想到这个二十出头的中国年轻人,没有先问资产,先问了最核心的流程和风险。
他沉默了几秒,翻开了手里厚厚的文件袋。
“曹先生,首先说继承手续。按照意大利的继承法,非欧盟公民的跨国遗产继承,流程会相对复杂。先生的遗嘱已经在罗马公证处做过公证,您的继承权没有任何争议,但股权、房产、公司的过户,需要您提供所有经过海牙认证的个人材料,还要向税务部门申报遗产税,整个流程顺利的话,需要2-3个月。在这期间,我已经帮您申请了俱乐部的临时管理权,您可以处理球队的日常运营、人员管理、赛事相关的事务,但无权变卖任何固定资产,无权对公司和俱乐部的股权做任何变更,也无权签署超过1万欧元的长期合同。”
曹云泽点了点头,这和他之前查的资料一致,也和父亲帮他分析的情况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问题。
“接下来是遗产明细。傅名郇先生的遗产,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君士坦丁堡足球俱乐部100%的股权,由您全权继承。第二部分,是先生为您留下的个人资产,也是他拼尽全力保住的、没有被球队债务牵连的部分,确保您在罗马有立足的基础。”
洛伦佐顿了顿,一项一项地念了起来,每一项都附上了详细的文件说明:
“第一,位于罗马南部弗拉斯卡蒂小镇的独栋别墅一套,带独立小院,无任何贷款,是先生住了30年的老宅,市场估值约42万欧元。遗嘱中明确约定,该房产仅可用于自住、球队临时办公或球迷活动,不得出售、抵押,否则您将自动失去该房产的继承权。”
“第二,郇宇商旅服务有限公司100%的股权。该公司是先生1995年创办的,主营华人地接、商旅定制、意甲观赛团业务,有固定的员工8人,稳定的老客户资源,过去一年的净利润是13.7万欧元。这是先生唯一还在稳定盈利的资产,遗嘱中明确要求,不得因俱乐部的债务问题清算该公司,必须保留其独立运营。”
“第三,专项信托账户内的18万欧元现金。这笔钱是先生生前最后一笔人寿保险的理赔款,遗嘱中明确限定,仅可用于支付俱乐部球员的欠薪、青训建设以及训练物资采购,不得用于偿还历史债务或其他用途,一旦违规使用,信托将自动冻结。”
“第四,一辆2018款菲亚特Ducato商务车,无贷款,车况良好,是先生生前用来跑球队业务的,目前停在别墅的车库里。”
曹云泽静静地听着。
姥爷确实给他留了东西,不是空手套白狼,给了他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一个能稳定产生现金流的小公司,一笔能应急的钱,甚至连代步的车都留好了。
这些东西,足够他在罗马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哪怕什么都不干,靠着商旅公司的分红,也能过得很舒服。
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和俱乐部的债务比起来,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所以,球队的负债,到底有多少?”曹云泽的声音很稳。
洛伦佐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变得沉重:“曹先生,俱乐部目前的总负债,是98万欧元。我给您拆解得详细一点,您就能明白现在的处境有多危险。”
“第一,也是最要命的,是欠意大利税务部门的税款和罚款,总计32万欧元。这笔钱已经逾期了8个月,税务部门已经向法院提交了强制执行申请,如果两个月内无法结清,法院将直接冻结俱乐部的所有账户,足协也会立刻吊销俱乐部的联赛注册资格,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