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是球员和教练组的欠薪,总计28万欧元。一线队14名球员,加上3名教练组成员,已经整整两个月没有拿到工资了。按照意大利的劳动法,只要欠薪超过三个月,球员就有权无条件和俱乐部解约,并且向足协申诉,要求俱乐部支付赔偿金。”
“第三,是主场场地的租金欠款,总计12万欧元。俱乐部没有自己的球场,目前租用的是罗马市郊的阿奎拉球场,能容纳3500名观众,已经欠了半年的租金,球场方已经给我们发了最后通牒,如果这个月内无法结清欠款,他们将终止租赁合同,我们连主场比赛的场地都没有。”
“第四,是欠各类供应商的款项,总计26万欧元。包括球衣装备供应商、训练器材商、医疗团队、球队大巴租赁公司,甚至还有球场草坪的维护商。这些供应商已经停止了所有的服务,再不给钱,球队连训练用的球衣和足球都没有。”
洛伦佐合上文件,看着曹云泽,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曹先生,我必须和您说清楚。先生留下的这些个人资产,只能让您在罗马活下去,根本填不上俱乐部的窟窿。商旅公司每年的净利润,连支付球员的年薪都不够,更别说还清近百万欧元的债务。别墅不能卖,信托资金不能动,继承手续还没办完,您没有处置大额资产的权限,您手里能用的钱,几乎为零。”
曹云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玩了十几年FM,见过无数次球队破产的场景,可那些都是虚拟的数字。
现在,这些白纸黑字的账单,就摆在他面前,每一笔欠款,都可能让这支球队彻底消失。
他终于明白了姥爷的用意。
老人没有给他留下一笔足以填平所有坑的巨款,没有给他一支整装待发的强队。
只给了他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一个能勉强运转的抓手,一笔能稳住人心的应急钱,和一个烂到骨子里的烂摊子。
他给了外孙活下去的底气,却没给他走捷径的资格。
想守住这支球队,想完成他的遗愿,只能靠曹云泽自己,一步一步,从泥里爬出来。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栋米白色的两层独栋别墅前。
别墅带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门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双头鹰队徽,和君士坦丁堡俱乐部的队徽一模一样。
院墙的角落爬满了红色的三角梅,开得正盛,却掩不住房子的老旧和斑驳。
“这里就是先生的家,也是您现在的房子。”洛伦佐打开大门,把一串钥匙递给曹云泽,“俱乐部的办公室因为欠租,已经被房东封了,先生生前的书房,一直用来处理球队的事务,所有的资料、合同、球队的档案,都在里面。接下来的继承手续,我们也会在这里办理。”
曹云泽接过钥匙,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上面似乎还带着老人留下的温度。
他推开别墅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和旧书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墙上挂满了照片。
有年轻的傅名郇抱着奖杯,站在球场中央,眼里满是炽热的光;有君士坦丁堡第一次杀入意乙时,全队的合影,球员们举着写有“Costantinopoli”的围巾,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华人球迷;还有傅名郇和一群老华侨的合影,每个人手里都拿着球队的队旗,笑得一脸骄傲。
客厅的角落里,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旁边的电视柜上,堆着一摞摞意甲的比赛录像带,从九十年代的小世界杯时期,到最近几个赛季的联赛转播,整整齐齐地码着。
厨房的橱柜里,还放着中式的炒锅和碗筷,看得出来,哪怕在意大利待了几十年,老人依旧念着家乡的味道。
洛伦佐带着他上了二楼,推开了书房的门。
书房很大,两面墙都摆满了书架,上面全是关于足球战术、球队管理、意大利体育法的书籍,还有一摞摞厚厚的笔记本,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有中文,也有意大利语。
靠窗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个封好的牛皮纸信封,还有一本黑色封皮的厚笔记本,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相框,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傅名郇,还有十几岁的傅晚。女孩背着书包,脸扭到一边,一脸的不情愿,傅名郇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足球,笑得一脸无奈。
曹云泽拿起相框,指尖轻轻拂过照片上妈妈的脸。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妈妈这么多年都不肯原谅姥爷。
在她最需要父亲支持的时候,姥爷的眼里,只有他的球队。
就在这时,洛伦佐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只听了两句,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
挂了电话,他看向曹云泽,语气里满是焦虑,切换回了中文,确保他能听懂每一个字。
“曹先生,是球队的队长,马尔科·里纳尔多打来的。”洛伦佐说,“他说,一线队的所有球员已经商量好了,如果这周之内,还不能结清之前两个月的欠薪,他们就集体向意大利足协和球员工会申诉,无条件和俱乐部解约,并且向法院起诉,要求支付赔偿金。”
曹云泽的心脏猛地一沉。
马尔科·里纳尔多,36岁,前意乙球队的主力中后卫,因为膝盖重伤,状态下滑,两年前来到了君士坦丁堡,是球队的队长,也是更衣室里绝对的老大。
他的合同本赛季末就到期,已经有好几支意丙中游球队给他开出了新合同,是最想走的球员之一。
如果球员集体解约,那这支球队,就真的散了。
“告诉里纳尔多。”曹云泽沉默了几秒,抬起头,语气异常坚定,“明天上午十点,阿奎拉球场的训练基地,我和所有球员见面。欠薪的事,我明天给他们一个明确的答复。”
洛伦佐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转身去打电话了。
等洛伦佐打完电话,把所有的文件都交代清楚,约定了第二天去公证处办理继承手续的时间,离开别墅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六点了。
罗马的夕阳正缓缓落下,金色的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洒在办公桌上,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染成了暖金色。
曹云泽坐在姥爷的办公椅上,拆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姥爷手写的信,用的是中文,字迹苍劲有力,哪怕到了晚年,手已经开始抖,每一笔依旧写得工工整整。
“云泽吾外孙,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姥爷已经不在了。
我和你妈妈,闹了一辈子的别扭,到死都没能解开。我这辈子,对不起她,没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这辈子剩下的这点东西,留给你。
我知道,你喜欢足球,玩了很多年的足球经理游戏。你妈妈偷偷和我说过,说你想做和足球相关的工作,还学了意大利语。
姥爷给你留下的这点东西,够你在罗马安身立命,不够你填球队的坑。别想着一口气把债还清,别想着一步登天,别把房子卖了,别动商旅公司的根基。
足球不是游戏,不是赢了一场球就能拿到冠军的。它是熬出来的,是一场一场拼出来的,是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要站起来接着走的。
这支球队,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它辉煌过,也落魄过,如今只剩一口气了。
守住它。
让罗马记住君士坦丁堡的名字。
让亚平宁,能再想起当年的荣光。”
信的结尾,没有署名,只有一个小小的双头鹰标记,和院门上的队徽一模一样。
曹云泽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拿起桌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翻开来看。
里面是姥爷几十年的日记,从1998年球队第一次升上意丁,整个罗马华人社区的人都来球场庆祝,他在日记里写“今天,我们华人在意大利的足球里,有了自己的名字”。
到2007年球队升上意乙,他在日记里写“我做到了,我让君士坦丁堡站在了职业联赛的赛场上”。
再到2022年球队从意乙降级,他找的管理层卷走了账上所有的钱,他的帕金森加重,手已经抖得握不住笔,日记里的字歪歪扭扭,写着“我对不起球队,对不起跟着我的球员,对不起那些支持我们的球迷”。
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夹着一张球队本赛季的战术板,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批注,还有球员的特点分析,哪怕老人已经病得很重,依旧在为这支球队操心。
曹云泽一页一页地翻着,从黄昏看到深夜。
窗外的罗马已经亮起了灯,远处的市区灯火通明,台伯河的河水在夜色里泛着光。
他合上笔记本,打开了自己带来的笔记本电脑。
屏幕亮起,是他那个刚刚带队夺冠的FM存档,看台上的球迷还在疯狂地庆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存档,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在标题栏敲下了一行字:君士坦丁堡俱乐部,2025-2026赛季剩余赛程计划。
他玩了十几年足球经理,在虚拟世界里,他可以SL,可以核武,可以预知球员的潜力,可以知道未来的赛果。
可现实里,他没有任何金手指,没有上帝视角,他不知道明天去见球员,能不能稳住他们,不知道能不能凑够钱还清欠税,不知道能不能保住这支球队,甚至不知道三个月的签证到期前,能不能顺利办完继承手续,拿到长期居留。
游戏里输了,可以重来。可现实里,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
曹云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指尖悬在接听键上,迟迟没有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