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26:34

雨势没半点收敛的意思,砸在头顶的外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江砚攥着时慕修的手腕,脚步迈得不算快,刻意迁就着身边人略显拖沓的步子。湿冷的风裹着雨丝往衣领里钻,江砚打了个喷嚏,侧头看时慕修,却发现对方正垂着眼,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双眼睫湿漉漉地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透着股隐忍的克制。

外套是江砚的,尺寸偏大,披在时慕修肩上,下摆堪堪垂到大腿,却没半分违和感。他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哪怕浑身湿透,也透着一股不容错辨的骨相张力。帆布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像是里面装着什么不容有失的珍宝。

“快到了。”江砚闷声说了一句,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时慕修没应声,只是攥着帆布包的手指又收紧了几分,被江砚攥着的手腕却没挣扎。他的掌心微凉,指尖带着薄茧,触碰到江砚温热的皮肤时,竟让江砚莫名地瑟缩了一下。

拐过一个街角,就看到了江砚家的老楼。红砖外墙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被雨水一浇,绿得发亮。一楼的院子里搭着个葡萄架,藤蔓蜿蜒,几片残叶在雨里晃悠。

江砚拉着时慕修冲进院门,躲在葡萄架下的屋檐里。

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葡萄架的塑料棚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两人身上都湿透了,校服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江砚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甩了甩头发,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时慕修往后退了半步,下意识地避开,动作细微,却带着一种天生的距离感。江砚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身推开了虚掩的院门。“进来吧,我家没人。”

老楼的门是老式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的沙发套着洗得发白的碎花布罩,茶几上摆着几个没洗的茶杯,墙角堆着几个篮球,处处透着一股随性的烟火气。

“随便坐。”江砚踢掉脚上的运动鞋,甩了甩湿漉漉的裤脚,“我去给你找毛巾,再拿把伞。”

时慕修站在门口,没动。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而非局促。帆布包依旧抱在怀里,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这个陌生的空间隔离开来。他身上的外套往下滑了滑,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透着股内敛的压迫感。

江砚很快从卫生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两条毛巾和一把折叠伞。他把其中一条毛巾扔给时慕修:“擦擦吧,小心感冒。”

时慕修抬手接住,指尖碰到毛巾的温热,微微一顿。他没立刻擦脸,只是攥着毛巾,站在原地,眼神落在江砚滴水的发梢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江砚自顾自地擦着头发,擦得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他抬眼瞥见时慕修的样子,忍不住皱眉:“你站着干嘛?怕我家有陷阱啊?”

时慕修这才动了动,慢吞吞地走到沙发边坐下。他没像寻常人那样陷进沙发里,而是只沾了个边缘,脊背挺得笔直,肩线舒展,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场。他拿出毛巾,轻轻擦了擦脸颊和脖子,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利落,指尖划过下颌线时,弧度冷硬。

江砚看着他这副拘谨又疏离的样子,心里有点好笑,又有点莫名的别扭。他把伞放在茶几上,指了指:“那把伞你拿去用吧,不用还了。”

时慕修擦头发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砚,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不用,我……”

“拿着吧。”江砚打断他,语气带着点少年人的蛮横,“你那破帆布包,淋坏了怎么办?里面装的不是你的宝贝错题本吗?”

时慕修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他低下头,继续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握着毛巾的手,力道重了几分。

江砚转身去厨房,翻了半天,找出两盒牛奶。他把其中一盒递给时慕修:“热的,喝了暖暖身子。”

温热的牛奶盒递到面前,时慕修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指尖触到温热的触感,他的喉结又滚了滚,抬眼看向江砚时,眼底的疏离淡了些许。

牛奶的甜香弥漫在空气里,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竟生出一种格外安稳的氛围。

两人坐在沙发上,都没说话。

江砚喝着牛奶,侧头打量着时慕修。他发现时慕修喝牛奶的样子都很斯文,小口小口地抿着,喉结轻轻滚动,眉眼低垂,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和冷淡,竟透出几分内敛的张力。明明是清瘦的身形,却莫名让人觉得,这个人骨子里,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劲。

“你每天都要去打工吗?”江砚忍不住开口问。

时慕修的动作顿了顿,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沉,带着点磁性的质感。

“打几份工?”

“两份。”时慕修的声音很轻,“放学去餐馆,周末去便利店。”

江砚心里咯噔一下。

两份工,还要兼顾全市第一的成绩,他得有多累?

江砚突然想起,每次上课,时慕修的眼睛里都带着淡淡的疲惫,只是被他那股疏离的气质掩盖了。还有他那个印着医院字样的保温杯,里面永远装着苦荞茶,大概是用来提神的吧。

“你妈……身体不好吗?”江砚斟酌着开口,怕戳到他的痛处。

时慕修握着牛奶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手背青筋隐隐跳动。他低着头,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沉默了很久,久到江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嗯,心脏病,需要长期吃药。”

还有一个年幼的弟弟要养。

这句话,时慕修没说出口,但江砚却瞬间明白了。

空气里的氛围,突然变得有些沉重。

江砚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从来不是个会安慰人的人,更何况,面对时慕修这样的人,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拿起茶几上的伞,递到时慕修面前:“拿着吧,别淋坏了身子。你要是垮了,你妈和你弟弟怎么办?”

时慕修抬起头,看向江砚。

窗外的雨还在下,光线有点暗,落在江砚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里的痞气。他的眼神很真诚,没有丝毫的嘲讽和怜悯,只有一种直白的关心。

时慕修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很软,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他看着江砚递过来的伞,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碰到伞柄的瞬间,他抬眼看向江砚,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度:“谢谢。”

这是时慕修第一次,用带着温度的语气,跟江砚说话。

江砚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什么?以后要是再下雨,记得找我。”

时慕修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疏离彻底淡了下去。他握着伞柄的手指紧了紧,垂着眼,看着茶几上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牛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

老楼里的暖光灯亮着,将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牛奶的甜香还在弥漫,混杂着雨水的清新气息,在空气里酿成了一种,名为“暖意”的东西。

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边界,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漏进的光,很暖,很亮。

而沙发边那个脊背挺直的少年,垂着眼睫的模样,竟莫名透出几分,属于强者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