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老虎赖在洪湖市不肯走，九月的风裹着灼人的热浪，扑在教室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水汽。
高三（七）班的最后一排，像是被划开了一道无形的楚河汉界。
江砚这边的课桌，永远是乱糟糟的。摊开的数学卷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小人，桌子里塞着吃剩的零食包装袋和揉成一团的草稿纸，甚至还有半截没吃完的棒棒糖，糖纸露在外面，沾着点黏糊糊的糖渍。
而时慕修那边，永远是整洁得近乎刻板。课本按科目码得整整齐齐，错题本摊开在左手边，笔尖落在纸上，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他的桌子里没有多余的东西，只有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和一板没拆封的降压药。
江砚是被饿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数学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函数图像，阳光透过窗户，正好落在他的眼皮上，晃得他有点睁不开眼。他揉了揉肚子，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声响，在安静的课堂上格外清晰。
周围传来几声憋笑的声音。
江砚也不尴尬，懒洋洋地坐直身子，伸手在桌子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一包压得扁扁的薯片。他撕开包装袋，咔嚓咔嚓地吃了起来，碎屑掉了一桌子，他也懒得管。
时慕修的笔尖顿了顿。
薯片的油腻香味飘过来，混着教室后排的汗味和粉笔灰味，形成一种格外喧嚣的气息。他微微蹙了蹙眉，却没有转头，只是将错题本往自己这边又挪了挪，仿佛要把那点扰人的气息，彻底隔绝在边界之外。
江砚吃了两口，觉得有点干。他偏过头，看向时慕修手边的保温杯。
那是一个旧得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印着“洪湖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字样，想来是医院的赠品。杯口冒着淡淡的热气，隐约能闻到一点苦荞茶的味道。
“喂，转学生。”江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嚼东西的含糊，“你杯子里的水，能给我喝一口不？”
时慕修的笔尖没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错题本上，眉头微蹙，像是在专注地演算一道复杂的数学题，又像是压根没听见旁边的人在说话。阳光落在他的侧脸，勾勒出流畅的下颌线，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骨节分明，稳得不像话。
江砚挑了挑眉。
他这人向来没什么耐心，换做别人，他早把薯片袋子扔过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对着时慕修这张冷淡的脸，他居然生出了点莫名的好胜心。
他把薯片袋子往桌上一放，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时慕修的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痞气：“哎，我跟你说话呢。全市第一的学霸，这么高冷？”
温热的气息拂带着薯片的咸香。
时慕修的笔尖终于停了。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江砚。那双清冽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厌烦，像在看一个麻烦的入侵者。
“不能。”
两个字，简洁得近乎冷漠，像冰碴子一样，砸在空气里。
江砚的脸，难得地僵了一下。
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这么直白地拒绝过。尤其是用这种毫无波澜的语气，仿佛他的请求，是一件多么令人厌烦的事情。
他撇了撇嘴，心里那点莫名的好胜心，瞬间变成了不爽。他直起身子，往后一靠，撞得课桌发出一声闷响，惹得前排的同学纷纷回头看。
“切，不喝就不喝。”江砚的声音有点冲，“谁稀罕。”
他重新抓起薯片袋子，咔嚓咔嚓地啃着，故意把声音弄得很大。碎屑掉得更多了，甚至有几片，落在了时慕修的错题本上。
时慕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伸出手，指尖拈起那几片碎屑，动作轻柔却带着点嫌恶，将它们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然后，他拿出一张纸巾，仔仔细细地擦了擦错题本上沾到的油渍，擦完之后，又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全程，他没有看江砚一眼。
江砚看着他的动作，心里的不爽，突然变成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他发现，时慕修好像真的很讨厌他。他发现，时慕修好像真的很讨厌他。
讨厌他上课睡觉，讨厌他吃零食，讨厌他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江砚有点莫名的烦躁。他把薯片袋子揉成一团，塞进桌肚，然后趴在桌上，侧着头，看着时慕修的侧脸。
他看着时慕修的笔尖，在错题本上沙沙地写着，看着他的眉头，时而蹙起，时而舒展，看着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这个人，好像永远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个世界里，没有逃课，没有零食，没有喧嚣的蝉鸣，只有做不完的题，和沉甸甸的、看不见的压力。
江砚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有点没意思。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梧桐叶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像是在唱一首冗长的歌。操场上传来上体育课的班级的喧闹声，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女生的笑声，男生的呼喊声，清晰地飘进耳朵里。
江砚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
他想起昨天放学，看到时慕修背着那个帆布包，走进了学校对面的那家小餐馆。餐馆的玻璃门上，贴着“招兼职服务员，包一餐”的字样。
那个时候，夕阳正落在时慕修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背影，看起来格外单薄，又格外倔强。
江砚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全市第一的学霸，好像……过得一点都不轻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了。
关他什么事？
江砚撇了撇嘴，重新趴回桌上，闭上眼睛，任由蝉鸣和老师的讲课声，将自己淹没在这片燥热的午后里。
时慕修感觉到身边的人又安静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江砚趴在桌上，后脑勺对着他，黑发柔软，后颈的皮肤晒得有点泛红。阳光落在他的发顶，像撒了一把细碎的金子。
时慕修的目光，停留了不到一秒，便迅速收回。
他的笔尖，重新落在错题本上，沙沙作响。
只是，这一次，他的眉头，却久久没有舒展开。
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多余的位置，去容纳一个张扬肆意的江砚。他需要赚钱，需要学习，需要撑过这一年，需要给母亲买药，需要给弟弟买奶粉。
他没时间，也没心思，去搭理一个只会混日子的同桌。
这道无声的边界，他必须守好。
至少，在他撑不下去之前。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