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脱离危险期的那天,洪湖市难得放晴。冬日的阳光薄而暖,透过住院部的玻璃窗,洒在床脚的地板上,映出一小片亮晃晃的光斑。
江砚趴在床边,握着爷爷枯瘦的手,听着老人含糊地念叨着“糖葫芦”,眼眶微微发红,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时慕修拎着刚热好的粥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脚步放得更轻了。
“爷爷醒了就好。”时慕修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替江砚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烫得江砚心头一跳。
江砚抬头看他,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套,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这几天,时慕修每天都来医院帮忙,晚上还要去餐馆打工,明显是熬坏了。
“你要不要去旁边躺会儿?”江砚拉着他的手腕,指了指角落里的陪护床,“我守着爷爷就好。”
时慕修摇摇头,掰开他的手,把勺子塞进他掌心:“先喝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江砚拗不过他,只好端起粥碗。温热的小米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他喝着喝着,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那条灰色围巾——上次在电影院,他慌慌张张解下来塞回去的,这些天一直揣在包里。
“喏,还你。”江砚把围巾递过去,指尖不小心蹭到时慕修的手背,两人同时僵了一下。
时慕修接过围巾,指尖触到柔软的毛线,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他把围巾叠好,放进帆布包,轻声道:“天冷,你戴着吧。”
“我不用,”江砚摇摇头,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耳朵,“你比我更需要。”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空气里漫着淡淡的甜。
下午的时候,江砚的爸妈过来换班,让他和时慕修回学校一趟,拿落下的课本和作业。
走出医院,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江砚伸了个懒腰,忽然想起电影院没说完的话,心里有点痒痒的,正想开口,就听见时慕修的手机响了。
是王胖子打来的。
时慕修接起电话,声音瞬间放低:“王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江砚站在旁边,隐约能听见几句。“……慕修啊,不是王叔说你……这几天总请假,餐馆生意忙不过来……”“……你弟弟的营养费,你妈的药钱,哪样不要钱?”“……再这样下去,这活儿怕是没法留你了……”
时慕修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泛白,指节凸起。他背过身,声音沙哑:“我知道了王叔,我明天就回去,晚上多加班两个小时。”
挂了电话,时慕修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冬日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知道时慕修的难处,却又觉得自己像个累赘——这些天,时慕修为了陪他,耽误了多少打工的时间,少赚了多少钱?
“时慕修,”江砚走过去,声音有点涩,“要不……你以后别来医院了,我一个人能行。”
时慕修转过身,眼底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他看着江砚,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笑,却笑得比哭还难看:“说什么傻话。”
“我没说傻话,”江砚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你本来就够累了,还要管我这边的事……时慕修,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他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像小兽在低声呜咽。
时慕修的心猛地一揪,他伸出手,想摸摸江砚的头,却在半空中停住,慢慢收了回来。他知道江砚说的是实话,可他更怕,怕自己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这份难得的暖意。
“我不累。”时慕修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真的。”
江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强撑的温柔,心里的酸涩和心疼交织在一起,堵得他说不出话。
两人并肩走在回学校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阳光依旧暖,却照不进两人之间那道悄然裂开的缝隙。
江砚看着时慕修被风吹得发红的耳朵,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快点长大,快点变得有能力,这样就能替时慕修分担一点,哪怕只有一点也好。
而时慕修看着江砚的侧脸,心里却藏着一声叹息。他怕自己的窘迫,会弄脏江砚干净的世界;怕自己肩上的重担,会拖累这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
风越来越大,卷起围巾的一角,露出帆布包里磨破的衬里。
那份藏在心底的喜欢,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隔着万水千山。
甜是真的甜,暖也是真的暖,可那点隐隐约约的刀片,却藏在围巾的褶皱里,藏在风里,藏在两人都不敢说出口的心事里,轻轻划着,疼得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