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刚响过,天边就滚过一阵闷雷。墨色的云团压得极低,像是要把洪湖市的屋顶掀翻,教室里的灯忽明忽暗了两下,惹得前排女生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时慕修攥着笔的手紧了紧,目光不受控地往窗外飘。梧桐叶被风卷得哗哗作响,远处的街道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光晕在沉沉的暮色里晃成一片模糊的影。他放在桌肚里的手机震了震,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邻居张阿姨发来的微信,只有短短一行字:慕修,你弟弟雨雨发烧了,小脸烫得吓人,你妈急得直哭,你快回来看看吧。
“嗡——”
又是一阵闷雷炸开,时慕修的指尖瞬间泛白。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惊得全班同学都转过头看他。
江砚正对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犯愁,闻声抬头,就撞进时慕修骤然失色的眼底。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慌乱,像平静的湖面被砸进一块巨石,瞬间碎得四分五裂。往日里的冷静自持、疏离淡漠,此刻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焦灼。
“怎么了?”江砚下意识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时慕修没说话,甚至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错题本,抓起桌肚里的帆布包就往教室外冲。帆布包的带子扫过桌面,带翻了那只印着医院字样的保温杯,苦荞茶洒了一桌,温热的水渍迅速晕开,浸湿了摊开的数学卷。
“时慕修!”江砚喊了他一声,声音被窗外陡然响起的雨声吞没。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玻璃窗上,瞬间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时慕修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单薄的校服被风掀起衣角,像一片被暴雨追赶的叶子。
江砚看着那滩迅速蔓延的水渍,心里莫名地揪紧了。他想起时慕修手腕上的银锁片,想起他偶尔提起弟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那天在餐馆后门,时慕修翻出手机给他看照片,屏幕里的小家伙抱着奶瓶,脸颊圆嘟嘟的,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时慕修说他叫时雨,是家里的小太阳。江砚还想起,时慕修每天放学匆匆赶去打工的背影,原来那匆忙的脚步里,藏着的全是牵挂。
“妈的。”江砚低骂一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追了出去。
赵浩在后面喊他:“江砚!你去哪儿啊?马上要查自习了!”
江砚没回头,扯着嗓子喊:“帮我跟老师请假!”
教学楼的大门外,雨势已经大得吓人。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水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汇成一条条湍急的小溪。时慕修正站在屋檐下,焦急地望着雨幕,单薄的肩膀绷得笔直,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
他身上没带伞,平日里用来挡雨的帆布包此刻被他抱在怀里,护得严严实实——里面装着给时雨买的奶片,是他昨天打工攒钱买的,小家伙念叨了好几天。
“时慕修!”
江砚撑着伞冲过去,伞骨被风吹得差点变形。他把伞往时慕修头顶一遮,喘着气问:“到底怎么了?你别急啊。”
时慕修转过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微微颤抖,眼底满是红血丝。他看着江砚,喉咙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弟……雨雨发烧了,很烫。”
江砚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抱着奶瓶笑的小不点,此刻正难受得哼哼唧唧,光是想想,他就觉得心疼。
“那还愣着干什么?”江砚把伞柄往时慕修手里塞,“走!我送你回去!”
时慕修没接伞,只是摇头,声音带着点哽咽的鼻音:“不用,雨太大了,你快回去上课。”
“上什么课!”江砚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雨里冲,“你弟弟重要还是上课重要?!”
时慕修的手腕很凉,像冰一样。江砚攥着他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雨太大了,伞根本撑不住,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两人的校服,顺着发梢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江砚拉着时慕修在雨里狂奔,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听见时慕修急促的呼吸声,听见他压抑的哽咽,听见远处又响起一阵闷雷,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家在哪儿?”江砚喊着,声音被雨声吞没。
时慕修抬起手,指了指巷子深处的一栋老楼。那栋楼很旧,墙皮都剥落了,在雨幕里显得格外破败。
两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楼道,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楼道里没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江砚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照亮了狭窄的楼梯。
时慕修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帆布包撞到楼梯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江砚跟在他身后,举着手机照亮,能看到他的后背被雨水浸透,勾勒出清瘦的轮廓,那背影里的慌张,让人心头发紧。
三楼的门虚掩着,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时慕修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妈!雨雨怎么样了?”
江砚跟着进去,被眼前的景象刺得眼眶发酸。
狭小的房间里,摆着一张破旧的双人床和一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药盒和化验单。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床边,正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哭,听见声音,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慕修……你可回来了……雨雨他烧到三十九度五,怎么都退不下去……”
床上的时雨小脸通红,嘴唇干裂,正难受地哼哼着,小手紧紧抓着女人的衣角,嘴里模糊地喊着:“哥……哥……”
时慕修冲过去,跪在床边,颤抖着伸手摸弟弟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猛地缩回手,眼底的慌乱瞬间变成了绝望。
“怎么办……妈,怎么办……”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往日里的冷静自持荡然无存,像个迷路的孩子。
江砚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快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那个女人,又看向时慕修,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时慕修,别慌!先找退烧药!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子!”
时慕修像是被点醒了,猛地站起身,转身就往厨房冲。他撞翻了墙角的水桶,水洒了一地,他却浑然不觉,跌跌撞撞地找着温水和毛巾。
江砚走到床边,看着那个小脸通红的小家伙,轻声问:“阿姨,退烧药呢?”
女人抹着眼泪,指了指桌上的药盒:“吃了,没用……还是烧……”
江砚拿起药盒看了看,是儿童专用的退烧药。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时慕修。少年正端着一盆温水跑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路。
他把毛巾浸湿,拧干,小心翼翼地擦着时雨的额头和脖子。动作很轻,很柔,和平日里那个冷淡疏离的时慕修判若两人。他的侧脸绷得紧紧的,眼底满是心疼,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时雨似乎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哼哼唧唧地睁开眼,看到时慕修,虚弱地喊了一声:“哥……抱……”
时慕修的动作顿住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弟弟的额头,声音哽咽:“哥在……雨雨乖,很快就好了……”
江砚悄悄退到门口,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人。他看着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他忽然想起,时慕修每天打工到深夜,想起他那本永远写得满满的错题本,想起他藏在帆布包里的药盒和缴费单。这个少年,到底是扛着多少东西,在硬撑着往前走啊。
江砚掏出手机,拨通了赵浩的电话,声音沉得吓人:“赵浩,帮我个忙。你家不是有车吗?现在,立刻,马上,来时慕修家楼下。”
挂了电话,他转身走进房间,看着还在给弟弟擦身子的时慕修,轻声说:“时慕修,退烧药没用,我们去医院。”
时慕修抬起头,眼底满是红血丝,像一只困兽。
江砚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坚定:“别怕,有我在。”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房间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
那是一种,名为“并肩”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