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天边扯出一抹淡金色的晚霞，把湿漉漉的街道染得暖融融的。
时慕修临走前，把江砚的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指尖拂过布料上残留的温热，顿了顿，又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颗奶糖。
“谢礼。”他声音依旧低沉，没什么起伏，却比往日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江砚挑着眉接过，指尖碰到塑料袋的褶皱，嗤笑一声：“全市第一的谢礼，就两颗糖啊？”
时慕修没接话，只是拎起帆布包，转身往门口走。步伐依旧沉稳，肩背挺直，透着股说一不二的利落劲儿。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侧过身，目光落在江砚脸上，淡淡补了一句：“明天还你伞。”
“不用急。”江砚剥开一颗奶糖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也不怎么用。”
时慕修没应声，拉开门走了。木门吱呀一声合上，隔绝了门外的晚霞和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江砚嚼着奶糖，走到窗边，看着时慕修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那颗奶糖，糖纸是老旧的水果图案，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他忽然想起时慕修手腕上的银锁片，心里莫名有点发堵。
第二天一早，江砚到教室的时候，时慕修已经坐在位置上了。
他照旧把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错题本摊开着，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把干净的折叠伞，伞柄上还挂着个小小的蓝色流苏，一看就是洗过了。
江砚挑眉，走过去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发出咚的一声响。
时慕修的笔尖没停，甚至没抬眼，仿佛身边的动静跟他毫无关系。
江砚也不在意，一屁股坐下，伸手拿起那把伞，转着玩了起来。伞骨转动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早读课上格外清晰，前排的同学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
江砚充耳不闻，转了几圈，忽然凑近时慕修，压低声音：“喂，谢礼我收到了。糖挺甜的。”
时慕修的笔尖终于顿了顿。
他侧过头，看了江砚一眼。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那双清冽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分寸感。
“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迅速转回头，继续刷题。
江砚撇撇嘴，觉得没意思。这人怎么还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昨天在他家的那点暖意，好像是一场错觉。
他把伞扔回空位，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着时慕修的侧脸。
他发现时慕修做题的时候，眉头总是微微蹙着，眼神专注得吓人。阳光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金色，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姿势很好看，每一笔落下都力道十足，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就是全市第一的样子吗？
江砚有点恍惚。他从来没认真听过一节课，没写过一次完整的作业，对他来说，高三不过是混日子的代名词。可时慕修不一样，他的高三，是被密密麻麻的题目和沉甸甸的责任填满的。
正想着，上课铃响了。陈刚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脸色铁青。
“昨天的数学小测，”陈刚把试卷往讲台上一摔，发出砰的一声响，“考得一塌糊涂！全班平均分不到六十分！”
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
陈刚的目光扫过全班，最后落在时慕修身上，脸色缓和了些许：“只有时慕修，满分。”
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响起。
江砚也忍不住抬头看了时慕修一眼。对方依旧低着头，仿佛满分对他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
陈刚开始发试卷，一张接一张，骂声不绝于耳。
“江砚！”陈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浓浓的怒气，“你又考了倒数第一！二十九分！你告诉我，你这二十九分怎么考的？选择题瞎蒙都比你蒙得多！”
全班同学哄堂大笑。
江砚的脸，瞬间涨红了。
他攥着那张印着鲜红“29”的试卷，指尖微微发抖。他向来不在乎别人的嘲笑，可这一刻，在时慕修面前，他竟觉得有些难堪。
他下意识地看向时慕修。
对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眉头微蹙，似乎在检查哪里有疏漏。他的侧脸平静无波，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骚动，仿佛江砚的窘迫，跟他毫无关系。
江砚心里的那点难堪，瞬间变成了一股莫名的火气。
他把试卷揉成一团，塞进桌肚，趴在桌上，用手臂挡住了脸。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的背上，却带不来半点暖意。
这节课，江砚听得格外烦躁。陈刚讲的那些公式和定理，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时慕修，对方依旧听得专注，时不时在错题本上记着什么。
下课铃响的瞬间，江砚猛地站起身。下课铃响的瞬间，江砚猛地站起身。
“喂，时慕修。”他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能不能帮我补补课？”
全班同学都愣住了。
谁不知道江砚是出了名的学渣？谁不知道时慕修是出了名的高冷？江砚居然敢找时慕修补课？
时慕修也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江砚。那双清冽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看着江砚涨红的脸，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眼底的那点倔强，沉默了几秒。
“我没时间。”
四个字，像一盆冷水，浇在江砚的头上。
江砚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时慕修眼底的疏离，看着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的火气和难堪，瞬间涌了上来。
“没时间就算了！”他的声音有点冲，“谁稀罕！”
他说完，转身就冲出了教室，留下一教室的哗然，和时慕修落在他背影上的，复杂的目光。
时慕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指尖微微收紧。
他不是不想帮。
只是他真的没时间。
每天放学要去餐馆打工到十点，周末要去便利店兼职一整天，晚上回家还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只有深夜的那几个小时，才是他真正能用来学习的时间。
他怎么敢答应？
他怕自己做不到，怕辜负了江砚那点莫名的期待。
时慕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错题本，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刺眼。
他想起昨天雨幕里，江砚拉着他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想起老楼里的暖光灯，想起那盒温热的牛奶，想起江砚咧嘴笑的样子，露出一口白牙，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太阳。
时慕修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折叠伞，指尖拂过那个蓝色的流苏，眼神沉了沉。
或许，他可以……挤一点时间出来。
就一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