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0:27:09

江砚冲出教室后,就没再回来。

空荡荡的座位旁,风从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卷起桌上那张被揉皱的数学卷,鲜红的“29”像一道灼人的伤疤,在雪白的纸面上晃得人眼疼。时慕修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从错题本上移开,落在那团皱巴巴的纸上。他盯着看了几秒,才伸手将它抚平,指尖划过粗糙的纸面,能摸到铅笔演算的歪扭痕迹,像极了江砚平日里那股没心没肺、横冲直撞的劲儿。纸页边缘还沾着一点薯片的油渍,散发着淡淡的咸香,那是江砚早上上课时偷吃留下的,当时他还皱着眉往旁边挪了挪,嫌那味道扰了他做题的思路。

陈刚在讲台上唾沫横飞地评讲试卷,粉笔灰簌簌落在他的黑色皮鞋上,他却浑然不觉,依旧慷慨激昂地分析着这次月考的惨状。“你们看看,这道基础题,全班一半的人都错了!时慕修,你来讲讲,这道题的关键在哪里!”陈刚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又在提到时慕修时,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透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偏爱。

全班同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最后一排,时慕修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手里的笔悬在错题本上,迟迟没有落下墨迹。他的视线越过摊开的错题本,越过那道被标注了红色重点符号的函数题,落在江砚空荡荡的座位上。阳光透过窗户,穿过梧桐叶的缝隙,在那张乱糟糟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还有半块没吃完的奶糖——是昨天他给的那颗,糖纸被揉得不成样子,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却还透着淡淡的甜香。

时慕修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

他想起江砚冲出教室时,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狼狈。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后颈处沾着一点灰尘,衣角被风掀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只受了伤却还硬撑着不肯回头的小兽。他想起江砚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还有那句带着怒气的“谁稀罕”,声音里的难堪和委屈,像细密的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

其实,他不是故意的。

只是那句“我没时间”,说出口时太过仓促,连带着语气都淬了冰。他当时看着江砚那双亮闪闪的眼睛,里面盛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揣着什么珍宝,却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粉碎。他看着江砚的脸一点点变白,看着他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烦躁。

这种烦躁,和做不出难题时的烦躁不一样,和打工迟到被老板骂时的烦躁也不一样,它像是一根细细的刺,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不顺畅。

时慕修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错题本上,却迟迟没有落下墨迹。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雨幕里的画面——江砚拉着他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带着点蛮横的关心,“你疯了?这么大的雨,跑什么跑?”;老楼里的暖光下,江砚递来热牛奶,眼神真诚,没有半点嘲讽和怜悯,“拿着吧,别淋坏了身子”;还有昨天,江砚剥开奶糖时,嘴角弯起的弧度,像颗甜滋滋的水果糖,“糖挺甜的”。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他的关心是真的,他的别扭是真的,就连他的暴躁,都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直白。不像班里的其他人,看他的眼神里,要么带着讨好,要么带着疏离,要么,就是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他们会在背后偷偷议论他的家境,议论他每天放学后匆匆离去的背影,议论他那个印着医院字样的保温杯,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在他耳边盘旋,让他厌烦至极。

只有江砚,会冲他发脾气,会管他有没有带伞,会傻乎乎地问他“你不去打工了吗”,像个横冲直撞的小太阳,带着灼人的温度,撞开他筑起的高墙。他从不追问他的家庭,从不打探他的生活,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表达着关心。

“时慕修!”

陈刚的声音陡然响起,带着点严厉的催促,时慕修猛地回神,才发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脊背挺直,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老师。”

“这道题的第二种解法,你来讲一下。”陈刚指着黑板上的压轴题,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我知道你肯定有更简便的思路。”

时慕修走上讲台,接过粉笔。指尖触到冰凉的粉笔灰,他的思路瞬间清晰起来。他的语速不快,条理却格外分明,每一步推导都精准利落,从辅助线的作法,到公式的运用,再到最后的结论,一气呵成。台下的同学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叹声,陈刚的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只有时慕修自己知道,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他的心思有多乱。他的目光掠过台下密密麻麻的人头,下意识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只看到江砚空荡荡的座位,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讲完题,时慕修将粉笔放回粉笔盒,转身走回座位。路过江砚的空位时,他的脚步顿了顿。风又吹了进来,卷起那张被他抚平的数学卷,纸页哗啦啦地响着,像是在无声地抗议。时慕修弯腰,将卷子捡起来,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然后翻开江砚的数学课本,将卷子夹在里面,又细心地将书角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却发现,自己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往旁边飘。

他开始留意江砚的身影。

留意他上课打瞌睡时,脑袋一点一点的样子,像只慵懒的猫,嘴角还时不时流出一点口水,沾湿了课本的扉页;留意他被老师点名时,慌慌张张站起来,眼神茫然的样子,手指还偷偷地在桌肚里翻找课本,脸颊涨得通红;留意他偷偷吃零食时,嘴角沾着碎屑,一脸满足的样子,还不忘偷偷递给他一片薯片,被他冷着脸拒绝后,又悻悻地缩回去,自己吃得津津有味。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渐渐在他沉闷的生活里,亮起了微光。

他的生活,原本是被学习和打工填满的,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他喘不过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给母亲熬药,给弟弟穿衣服,然后匆匆赶到学校上课;中午趁着午休的时间,去附近的快餐店打一个小时的零工,赚一点微薄的生活费;下午放学后,直奔餐馆打工到晚上十点,回到家还要照顾母亲和弟弟,只有深夜的那几个小时,才是他真正能用来学习的时间。

他的世界里,没有色彩,没有喧嚣,只有永无止境的疲惫和压力。

可江砚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他的吵闹,他的笑容,他的笨拙的关心,都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的心里,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放学铃响的时候,时慕修正收拾帆布包。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那是今天中午打工赚的,不多,只有二十块钱,却能给弟弟买一袋奶粉,给母亲买一盒降压药。他盘算着今晚去餐馆打工前,要不要先去药店一趟,母亲的药快吃完了。

一抬眼,就看到江砚蔫蔫地从教室后门溜进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脸上还带着一点灰尘,看起来狼狈极了。他耷拉着脑袋,像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步一步地挪到自己的座位旁,拉开椅子坐下,没看时慕修,也没说话,只是闷闷地趴在了桌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泛红的后颈。

时慕修的动作顿了顿。

他看着江砚毛茸茸的头顶,看着他后颈泛红的皮肤,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犹豫了几秒,他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低了些,也柔和了些,“卷子我帮你夹书里了。”

江砚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去的委屈,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眼眶红红的,鼻尖也泛着红。他看了时慕修一眼,又迅速低下头,手指抠着桌角,闷闷地“哦”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鼻音,听起来格外可怜。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沉默。

窗外的蝉鸣依旧聒噪,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两人之间的课桌上,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时慕修攥着帆布包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白。他看着江砚那副蔫蔫的样子,心里的那根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鬼使神差地,他补了一句,“晚上……我打工的餐馆,离学校不远。要是你不嫌弃,我可以抽半个钟,给你讲两道题。”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

他明明没时间的。晚上的餐馆,正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老板恨不得他一个人当成两个人用,怎么可能抽出半个钟的时间?可看着江砚那双红红的眼睛,他却说不出拒绝的话。

江砚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被点燃的星星,瞬间驱散了眼底的阴霾。他看着时慕修,嘴唇动了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

时慕修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帆布包的带子,那是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声音依旧很淡,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认真,“嗯。不过,只有半个钟。”

江砚的嘴角,瞬间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太亮,太晃眼,像盛夏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教室里所有的沉闷。他用力点头,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声音里带着雀跃,“好!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他甚至还兴奋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又想起这是在教室,连忙坐了回去,脸颊涨得通红,眼底却满是笑意。

时慕修看着他的笑容,眼底的疏离,不知不觉间,又淡了几分。

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往教室外走。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还在傻乐的江砚,补充了一句,“六点半,餐馆后门见。别迟到。”

江砚用力挥手,声音清脆响亮,“知道啦!我肯定准时到!”

时慕修的脚步,轻快了几分。

夕阳落在他的肩上,将他清瘦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他的嘴角,似乎也微微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想,多挤半个钟出来,好像也没什么。

大不了,晚上多刷几个盘子,多跑几趟腿,把耽误的时间补回来。

至少,看着江砚那副傻乎乎的样子,他沉闷的生活里,好好像也多了一点甜。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并不讨厌。

就像朋友之间,那种简简单单的,带着点暖意的,相处。

他走出教学楼,晚风迎面吹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他抬头看向天边,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充满了烟火气。

时慕修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期待。

期待着六点半的到来,期待着那个傻乎乎的少年,会准时出现在餐馆的后门,期待着,和他一起,度过那短暂的,却充满暖意的半个钟。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零钱,脚步迈得又快又稳,朝着餐馆的方向走去。帆布包在他的肩上轻轻晃动,里面装着他的课本,他的错题本,还有他沉甸甸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