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的洪湖市,暑气还没完全褪去。夕阳把街道两旁的梧桐叶染成金红色,蝉鸣的尾声混着自行车铃的叮当声,在空气里酿出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时慕修踩着下课铃的尾巴赶到“好再来”餐馆时,老板王胖子正叉着腰站在门口训人。油腻的围裙沾着点青菜叶,嗓门大得能震碎玻璃:“都愣着干什么!高峰期要来了,桌椅擦干净没?碗筷消毒了没?耽误了生意扣你们工资!”
后厨的油烟味混着红烧肉的香气飘出来,呛得时慕修皱了皱眉。他快步走过去,和正在择菜的后厨阿姨张婶打了个招呼,张婶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笑着摆手:“慕修来啦?快进去换衣服,刚才服务员小李请假了,今晚你得多担待点。”
旁边的学徒小林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没切完的土豆丝,一脸苦哈哈:“慕修哥,你可算来了,王哥刚才差点把我骂哭,说我切的土豆丝粗细不一。”
时慕修应了一声,把帆布包塞进后门的储物柜里,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动作利落得像已经做了千百遍。刚换好衣服,负责传菜的小伙计阿明就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鱼香肉丝跑过来,急声道:“慕修哥,2号桌催菜了,你快送过去,我得去后厨端汤了。”
时慕修接过托盘,快步往前厅走。
前厅里已经坐了不少客人,靠窗的位置坐着常客李叔,他是附近工地的包工头,每次来都要点一份回锅肉和一瓶二锅头,见了时慕修就招手:“小慕,今天还是老样子,再加个拍黄瓜,快点上啊,待会儿还要去工地查岗。”
时慕修点头应下,路过收银台时,收银员晓姐正对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抬头冲他笑了笑:“慕修,刚才有个学生来找你,说是你同学,叫江砚,在后门等着呢。”
时慕修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知道了。”
他的动作很熟练,收盘子、擦桌子、摆碗筷,一气呵成。指尖被热水烫得发红,他却像是没知觉一样,只顾着埋头干活。额角的汗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滑,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微痒的湿意。
七点半是餐馆最忙的时候,客人络绎不绝,喊叫声、碰杯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让人头晕。时慕修端着满满一托盘的菜穿梭在桌椅之间,脚步稳得不像话。邻桌的张奶奶带着小孙女来吃饭,小孙女手里的玩具掉在地上,时慕修弯腰帮她捡起来,小孙女奶声奶气地说了声“谢谢哥哥”,张奶奶笑着夸他:“这小伙子真勤快,人还俊,王老板真是好福气,雇了这么个好员工。”
时慕修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转身又去忙活了。
后厨里,掌勺的刘师傅正颠着大勺,火光映得他的脸通红,嘴里还喊着:“小林!青椒切快点!客人等着呢!”小林手忙脚乱地应着,额头上全是汗。张婶一边择菜一边念叨:“这天儿可真热,等下收工了,我给你们煮点绿豆汤解暑。”
“慕修,3号桌加一份小炒肉!”
“慕修,拿几瓶啤酒过来!”
“慕修,6号桌要打包!”
此起彼伏的喊声里,时慕修的身影像个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他甚至没时间喝一口水,只能趁着端菜的间隙,飞快地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二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托盘的边缘硌得指节泛白。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脸上堆着和气的笑,她是个心细的人,早看出时慕修心不在焉:“慕修来了?快去把前厅的空桌收一下,忙完这阵你歇会儿,我看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是不是累着了?后门那同学还等着呢,别让人等急了。”
“没事。”时慕修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我去趟后门。”
老板娘刚想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叮嘱:“快去快回啊,别耽误干活,刘师傅那边还等着人传菜呢。”
“嗯。”
时慕修快步绕到后厨,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
门外的巷子很窄,堆着几个装垃圾的塑料桶,空气里飘着点馊味。夕阳的金辉从巷子口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影。
而光影里,站着一个少年。
江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本皱巴巴的数学课本。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的碎发遮着眼睛,脚边放着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听到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
“时慕修!”他的声音带着点雀跃,像只终于等到主人的小狗,“我没迟到吧?刚才晓姐告诉我你在忙,让我在这儿等,还说你是店里的‘金牌员工’呢!”
时慕修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江砚那张笑得灿烂的脸,看着他手里的数学课本,看着他脚边那瓶明显是给他买的矿泉水,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刚才前厅的嘈杂、身上的疲惫、老板的催促,在这一刻,仿佛都被巷子口的晚风吹散了。
他定了定神,才开口,声音比在餐馆里柔和了几分:“没迟到。还有三分钟。”
江砚立刻笑开了花,他颠颠地跑过来,把手里的矿泉水递到时慕修面前:“给你买的,冰的,解解暑。刚才我在门口等的时候,看见李叔进去了,他是不是又点了回锅肉?”
时慕修看着那瓶冒着寒气的矿泉水,犹豫了一下。
他很少喝这种花钱买的饮料,平日里渴了,都是喝餐馆里的凉白开。可看着江砚那双期待的眼睛,他还是伸手接了过来。指尖触到冰凉的瓶身,一阵舒爽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放松了几分。
“谢谢。”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矿泉水滑过喉咙,带着点淡淡的甜味,驱散了喉咙里的干涩。
江砚看着他喝水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把数学卷带来了,就是……就是今天陈刚发的那张,我有好多题都不会。班长林晓晓上课讲题的时候,我问她,她还嫌我笨,不肯告诉我。”
他说着,把怀里的数学卷掏出来。卷子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显然是在等的时候无聊画的。
时慕修放下矿泉水瓶,接过卷子。
夕阳的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鲜红的叉号照得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扫过试卷,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蹙——确实错得离谱,连最基础的公式都用错了。
“哪道题?”他问。
江砚立刻凑过来,手指点着一道选择题,声音里带着点懊恼:“这道题,我算来算去都选不对,陈刚讲的时候我没听懂。后座的赵浩还嘲笑我,说我这辈子都学不会数学。”
他的脑袋离得很近,发丝蹭过时慕修的手臂,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少年身上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阳光味,驱散了巷子里的馊味,好闻得让人安心。
时慕修定了定神,拉过旁边的一个旧木凳坐下,又指了指自己对面的台阶:“坐。”
江砚立刻乖巧地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时慕修的腿。他把脑袋凑得更近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试卷,像只认真听讲的小猫。
时慕修的指尖落在那道选择题上,声音清晰而沉稳:“这道题考的是二次函数的图像性质,首先要确定开口方向,你看,二次项系数是正数,所以开口向上……他讲题的语速不快,条理却格外清晰。从公式的运用到解题的思路,再到容易出错的地方,都讲得明明白白。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落在纸面上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江砚听得很认真。
他原本以为时慕修讲题会像陈刚那样,满口的专业术语,听得人昏昏欲睡。可时慕修不一样,他的声音很好听,像山涧的泉水,清冽又温和,那些难懂的公式和定理,被他用最简单的语言讲出来,竟然变得格外好懂。
他看着时慕修的侧脸,看着夕阳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额角还没擦干的汗珠,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好像这样也挺好的。
没有教室里的嘲笑,没有陈刚的怒骂,只有晚风,夕阳,和时慕修温柔的声音。
时间过得很快,巷子里的光影渐渐拉长,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时慕修讲完最后一道题时,墙上的挂钟正好敲响了七点。
“半个钟到了。”他合上试卷,递给江砚,“这些题你回去再做一遍,不懂的地方记下来,下次……”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餐馆里传来的喊声打断了。
“慕修!慕修你在哪儿呢?前厅忙不过来了!阿明一个人传菜忙疯了!”
是王胖子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时慕修的眉头皱了皱,站起身:“我得进去了。”
“哦哦,好!”江砚也连忙站起来,把试卷和课本抱在怀里,“谢谢你啊时慕修,我都听懂了!明天我一定把题做完,不给你添麻烦!”
时慕修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快得让人抓不住,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江砚的心里漾起一圈涟漪。
“嗯。”他应了一声,转身准备推门进去,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同一时间,同一地点。”
江砚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惊喜。
“真的。”时慕修点点头,“前提是,你今天把这些题做完。”
“我肯定做完!”江砚用力点头,像只被奖励了小鱼干的猫,“你放心吧!”
时慕修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又弯了弯。他没再说什么,转身推开后门,走进了那片嘈杂的油烟里。
门被重新关上,隔绝了餐馆里的喧闹。
江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手里还攥着那本皱巴巴的数学卷。夕阳的最后一点金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嘴角,还挂着止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