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好再来”餐馆,正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临街的玻璃窗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后厨的油烟混着红烧肉的香气飘满整条巷子,王胖子叉着腰站在门口吆喝,嗓门大得能盖过隔壁水果店的叫卖声:“里头坐!里头有座!小炒黄牛肉刚出锅,香得很嘞!”
时慕修熟门熟路地从后门进去,刚把帆布包塞进储物柜,就被张婶拉着塞了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慕修你来啦,”张婶一边择菜一边念叨,“今天小李请假,小林切菜又慢,你可得多担待点。对了,这是……”
她的话没说完,就看见跟在时慕修身后的江砚,眼睛倏地一亮。
江砚穿着那件蓝白校服,背着个双肩包,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看到油腻的灶台、摞得老高的盘子,还有在热气里颠勺的刘师傅,眼睛里满是新奇。听见张婶的声音,他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阿姨好!我是时慕修的同学,今天来给他帮忙!”
“帮忙?”王胖子闻声从前面挤过来,上下打量着江砚,见他细皮嫩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小伙子,你这细胳膊细腿的,能帮啥忙?别到时候越帮越忙哦。”
江砚立刻挺起胸膛,拍着胸脯保证:“叔你放心!我力气大得很!端盘子洗碗拖地,啥都能干!”
时慕修看着他这副信誓旦旦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他太了解江砚了,这家伙在家里怕是连碗都没洗过几次,现在说这话,纯属打肿脸充胖子。
果然,还没等时慕修开口,王胖子就乐了:“行!那你先去帮小林切土豆丝!记住啊,要切得细,匀乎点,刘师傅炒菜讲究得很!”
江砚应了一声,兴冲冲地就往后厨冲。时慕修想喊住他,告诉他土豆丝要怎么切才不会崩得到处都是,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前厅传来的喊声截住了。
“慕修!2号桌要一份鱼香肉丝!快点!”
时慕修只好转身,快步走进前厅,心里却忍不住替江砚捏了把汗。
后厨里,小林正对着一堆土豆唉声叹气。看到江砚进来,他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把菜刀塞给他:“兄弟,拜托了!刘师傅催了八百遍了,我这手笨,切得粗细不一,他都骂我好几回了。”
江砚接过菜刀,看着案板上圆滚滚的土豆,心里有点发怵。他在家里切水果都能切到手,更别说切土豆了。可当着小林的面,他又不好意思认怂,只好硬着头皮,学着刘师傅的样子,把土豆放在案板上,举起菜刀就往下切。
“砰——”
菜刀重重地落在案板上,震得他手腕发麻。土豆不仅没被切开,还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刘师傅的脚边。
刘师傅正颠着大勺炒着菜,脚下突然滚来个土豆,吓了他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飞出去。他低头一看,见江砚正手忙脚乱地捡土豆,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臭小子!你会不会切菜啊!土豆都能滚我脚底下,想绊死我是不是!”
江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捡起土豆,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师傅,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刘师傅把大勺往灶台上一放,指着那堆土豆,“你看看你,这土豆皮都没削干净!还想切土豆丝?赶紧去削皮!削不干净别来见我!”
江砚被训得头都不敢抬,乖乖地拿起削皮刀,蹲在墙角吭哧吭哧地削土豆。土豆皮削得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连带着果肉都被削掉一大块,看得旁边的小林直叹气。
时慕修端着鱼香肉丝从前面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他放下托盘,走过去,从江砚手里拿过削皮刀,声音放得很轻:“我来吧。”
江砚抬起头,看到时慕修的脸,眼眶有点发红。他刚才逞强说自己啥都会,结果连个土豆都削不好,实在是太丢人了。他低着头,小声说:“对不起啊,我好像……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时慕修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土豆,左手稳稳地按住,右手握着削皮刀,手腕轻轻一转,薄薄的土豆皮就像卷纸一样,一圈圈地落下来,露出里面嫩黄的果肉,连一点坑洼都没有。
江砚看得眼睛都直了,忍不住感叹:“哇,你好厉害啊!”
时慕修的嘴角弯了弯,把削好的土豆放在案板上,又拿起菜刀:“看好了,切土豆丝要先把土豆切成片,片要薄,然后再把片码整齐,切成丝。”
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腕起落间,一片片厚薄均匀的土豆片就落在了案板上,码在一起,又变成了一根根细得均匀的土豆丝,看得江砚眼花缭乱。
“学会了吗?”时慕修问。
江砚用力点头,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好像……有点难。”
“慢慢来。”时慕修把菜刀递给他,“我帮你扶着土豆,你试试。”
江砚接过菜刀,手心都有点冒汗。时慕修站在他身边,左手轻轻按住土豆,右手扶着他的手腕,带着他一点点地切下去。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江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注意力瞬间跑偏,连菜刀往哪儿落都忘了。
“专心点。”时慕修的声音带着点无奈,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江砚的脸瞬间红了,连忙收回心思,跟着时慕修的力道,小心翼翼地切着土豆。虽然切出来的土豆丝还是粗细不一,但至少比刚才强多了。
就在这时,前厅又传来了喊声:“慕修!6号桌要打包!三碗米饭!”
时慕修只好松开手:“你先慢慢切,我去前面一趟。”
江砚点点头,看着时慕修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土豆丝切好,不能再给时慕修添麻烦了。
他鼓起勇气,拿起一个削好的土豆,学着时慕修的样子,按住,下刀。
结果一刀下去,没切到土豆,反而切到了自己的手指。
“嘶——”
江砚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看着指尖渗出的一点血珠,眼眶瞬间红了。他怕被别人看见,赶紧把手指含进嘴里,蹲在墙角,委屈得差点哭出来。
他本来是想过来帮忙的,结果现在倒好,土豆没切好,还把自己弄伤了,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时慕修端着打包好的米饭回来,一眼就看到蹲在墙角的江砚。少年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手指还含在嘴里,看起来委屈得不行。
他的心猛地一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声音带着点急切:“怎么了?是不是切到手了?”
江砚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把受伤的手指伸给他看,声音带着点鼻音:“我太笨了……连个土豆都切不好……”
时慕修看着他指尖那点小小的伤口,心里又气又心疼。他拉过江砚的手,小心翼翼地用纸巾擦去血珠,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创可贴,仔细地给他贴上。
“谁让你逞强的?”时慕修的声音有点沉,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不会就别硬来,过来帮我端盘子就好。”
江砚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心里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暖意。他点了点头,小声说:“哦,知道了。”
张婶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递给江砚:“小伙子,喝点绿豆汤压压惊。你啊,就是太心急了,干活哪能这么毛手毛脚的。”
江砚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清甜的味道瞬间驱散了指尖的疼痛。他看着张婶和蔼的笑容,又看了看旁边忙碌的时慕修,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虽然有点兵荒马乱,却也格外有意思。
接下来的时间,江砚乖乖地跟着时慕修端盘子。
他虽然笨手笨脚,经常差点把盘子摔在地上,但胜在态度积极,客人喊一声,他跑得比谁都快。王胖子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忍不住对时慕修说:“你这同学,看着毛躁,倒还挺勤快。”
时慕修看着江砚端着盘子,差点被门槛绊倒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没说话。
九点多的时候,客人渐渐少了。
江砚累得瘫在椅子上,浑身酸痛,连手指头都不想动。时慕修走过来,递给他一瓶冰矿泉水:“累了吧?”
江砚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猛灌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瞬间驱散了浑身的疲惫。他看着时慕修,咧嘴一笑:“累是累,但是挺有意思的。比在学校刷题好玩多了。”
时慕修看着他嘴角沾着的矿泉水渍,忍不住伸手替他擦了擦。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两人的身体都微微一僵。
江砚的脸瞬间红了,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后厨里,刘师傅正在收拾灶台,小林在擦桌子,张婶在算账,王胖子哼着小曲,正在锁前门。窗外的夜色渐深,路灯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温柔得不像话。
江砚看着时慕修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这场兵荒马乱的打工,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他陪着时慕修,一起度过了这样一个,烟火气十足的夜晚。
时慕修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他伸出手,揉了揉江砚的头发,声音低沉而温柔:“傻瓜。”
晚风吹过巷子,带来一阵桂花的清香。
餐馆里的灯光,暖得像一捧融化的糖。
属于他们的夜晚,还在继续。
带着笑,带着闹,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涩而滚烫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