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破木板门开了。
就是声音有点牙碜。
“嘎吱——”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
修长,白净,指节分明。
紧接着,一个人走了出来。
一身大红飞鱼服,洗得发白,却熨帖得一丝褶子都没有。
腰间挂着把绣春刀,刀鞘黑沉沉的,看着就沉。
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插着根木簪子。
明明是从这狗窝一样的破院子里走出来的。
却干净得像是刚从画里飘下来的仙儿。
这就好比在一堆牛粪里,突然长出了一朵大牡丹。
那种视觉冲击力,简直了。
李青白站在门口,看着这乌泱泱的一大群人。
他也懵。
昨晚刚得了系统,有点兴奋,练功练过头了。
这一大早的,怎么家门口比菜市场还热闹?
中间那个穿黄袍的小年轻,看着眼熟。
再看看旁边那个拿着拂尘的老太监。
这不是皇上和刘瑾吗?
李青白心里咯噔一下。
难道是因为昨晚抓了那个姓马的御史,这帮人找上门来了?
这也太快了点。
不过他脸上没露怯。
两世为人,这点定力还是有的。
刘瑾见李青白发愣,赶紧咳嗽了一声。
“李大人,还愣着干啥?”
“万岁爷亲临,还不快接驾!”
李青白反应过来。
他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衣袖。
然后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臣,北镇抚司镇抚使李青白,叩见陛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清朗,中气十足。
朱厚照听着这声音,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看看。
这就叫气度。
这就叫风骨。
哪怕住在这种烂地方,腰杆子也是直的。
比朝堂上那些唯唯诺诺的老油条强多了。
朱厚照也没端着架子。
几步窜上前去,一把抓住了李青白的胳膊。
“李卿平身!”
“快起来,地上脏。”
这一声“李卿”,叫得那叫一个亲热。
李青白顺势站了起来。
“谢陛下。”
他不卑不亢地往旁边让了一步。
“寒舍简陋,怕污了陛下的龙目。”
“不知陛下驾临,臣有失远迎,死罪。”
朱厚照摆摆手。
“不知者无罪。”
“再说,朕今天来,也不是为了让你迎接的。”
说完,他扭头看了一眼谢迁。
那意思很明显:
人在这呢,屋也在這呢。
你们不是要查吗?
查啊。
谢迁这会儿脸都绿了。
他不信。
打死他都不信。
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人?
长得人模狗样的,当着肥差,却住这种破地方?
肯定是演戏!
这李青白,是个戏精!
谢迁一咬牙,也不顾什么尚书的体面了。
他提着袍角,气势汹汹地往院子里冲。
“既然来了,那就进去看看!”
“本官倒要瞧瞧,这院子里藏着什么猫腻!”
刘健和李东阳也跟了进去。
后面几个胆子大的御史也挤了进来。
本来就不大的小院子,瞬间被塞满了。
朱厚照也背着手走了进去。
这院子,真是一眼就能望到头。
地是土路,只不过扫得很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
墙角有一口大水缸,里面飘着个葫芦瓢。
旁边是一棵老梅树。
树干都枯了一半,也没几朵花,看着惨兮兮的。
再看正屋。
门窗倒是擦得亮堂。
可往里一瞧,真是听者伤心,闻者落泪。
堂屋里就一张方桌,两条长凳。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慎勤”三个大字。
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连个茶壶都没有。
这就是全部家当?
这就是那个传说中贪得流油的锦衣卫镇抚使的家?
这要是贪官,那大明的清官得穷成什么样?
去要饭吗?
全场鸦雀无声。
谢迁站在堂屋中间,转了好几个圈。
谢迁感觉脑瓜子嗡嗡的。
就算是装穷,这也装得太狠了吧?
这日子是一天也过不下去啊。
“这……这……”
谢迁指着那张桌子,半天憋不出一句整话来。
朱厚照看着谢迁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别提多爽了。
“谢爱卿,怎么不说话了?”
“刚才不是说这里是销金窟吗?”
“不是说这里埋着黄金万两吗?”
“你给朕指指,黄金在哪呢?”
“是在这桌子腿底下垫着,还是在那水缸里泡着?”
朱厚照每问一句,谢迁的腰就弯下去一分。
这脸打得,啪啪响。
后面的百官也都低下了头。
太尴尬了。
刚才骂得有多狠,现在脸就有多疼。
李东阳叹了口气。
他看着李青白,心里倒是生出几分敬佩。
不管是不是装的。
能对自己这么狠,也是个人物。
朱厚照转过身,看着一直静静站在旁边的李青白。
心里那是越看越喜欢。
这才是朕的好臣子啊。
两袖清风,一身正气。
居然被这帮文官污蔑成这样。
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堂堂四品大员,居然连个保姆都请不起。
还得自己扫地做饭。
这也太惨了。
其实李青白心里想的是另一码事。
没钱是真没钱。
但他不请人,主要是因为秘密太多。
作为一个穿越者,总得有点隐私吧。
昨天系统刚觉醒。
那个什么“正义系统”,名字听着挺红专,给东西倒是挺大方。
抓了个贪官马屿,直接奖励了《太玄经》和三十年内力。
这要是家里有个外人,看见他大半夜在屋里飞来飞去,还不吓出个好歹来?
而且他这人独惯了。
上辈子就是个社畜,这辈子好不容易当个官,还是个武功高强的官。
当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至于这破房子……
那是原主的执念,也是个极好的伪装。
谁能想到,这破屋里住着个绝世高手呢?
朱厚照可不知道李青白心里的弯弯绕。
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简直就是道德模范。
为了给朝廷省钱,为了不给百姓增加负担。
宁愿自己受苦。
这是什么精神?
这是圣人精神啊!
“苦了李卿了。”
朱厚照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李青白的肩膀。
李青白拱了拱手。
他开口说:“回陛下。”
“微臣父母早逝,老宅是唯一的念想。”
“至于俸禄……”
李青白停顿了一下。
他继续说:“微臣上个月才领到俸禄。”
“锦衣卫的俸禄,全数折成现银。”
“从四品月俸二十石,折算下来,微臣得银十两。”
“这十两银子,已是微臣生平最多积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