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内,气氛压抑。
当朝次辅,华盖殿大学士李东阳,正手持一卷书,看得入神。
首辅刘健闭目养神,手指在桌案上无声地敲击,发出沉闷的节拍。
阁臣杨廷和小步快走,从门外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首辅大人,西涯公。”
杨廷和躬身行礼。
刘健睁开眼,那无声的敲击停了下来。
李东阳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
“何事?”刘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北镇抚司那边,有新动向。”杨廷和措辞谨慎。
“是关于李青白。”
听到这个名字,谢迁都竖起了耳朵。
“说。”
“李青白将陛下赏赐的五万两白银,全部拿了出来。”
谢迁冷哼一声,刚要开口。
杨廷和的下一句话,却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命人去京中各大粮行,大量采买米面粮食,还有棉衣、药材。”
“什么?”谢迁没忍住,还是出了声。
刘健与李东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不解。
这是什么操作?
锦衣卫,天子爪牙,历来只懂抄家拿人,什么时候干过赈济灾民的活儿?
“消息属实?”李东阳问道。
“千真万确。”杨廷和点头,“京中几大粮行的掌柜已经快把北镇抚司的门槛踏破了。”
“据说,第一批物资,已经开始在城外几个流民聚集地发放了。”
“而且,只发给那些真正活不下去的鳏寡孤独,老弱病残。”
文渊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性。
一个锦衣卫镇抚使,拿着皇帝赏的钱,去做善事?
图什么?
图个好名声?
锦衣卫要好名声干什么用?名声越臭,百官才越怕。
“他这是在收买人心。”谢迁憋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解释。
“收买谁的人心?那些流民?”李东阳摇了摇头,“一群饭都吃不饱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他一个锦衣卫,要民心何用。”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李青白的所作所为,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老油条的认知范畴。
看不懂。
完全看不懂。
“这笔钱,是陛下赏的。”刘健一针见血,指出了问题的核心。
“他用这笔钱,无论做了什么,都是奉旨行事。”
“买粮也好,买宅子也罢,都是他的自由。”
“我们,管不着。”
话是这么说,可那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在场的三位阁老都感到了不安。
“此子,绝非奸恶之徒。”李东阳沉吟着,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他的行事,看似天马行空,实则章法暗藏。”
“先是雷霆手段拿下马屿,震慑宵小。”
“再是散财于民,博取清名。”
“一抓一放,一张一弛。这不像是少年人能有的手腕。”
刘健缓缓点头,表示认同。
“继续盯着。”
“我不光要你们盯着李青白,还要盯着北镇抚司的每一个人。”
“我更要你们盯着宫里。”
“我要知道,陛下对此,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乾清宫。
暖炉烧得正旺。
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朱厚照,正趴在一张巨大的舆图前,兴致勃勃地研究着九边的防务。
“万岁爷,慢点,慢点跑。”
殿外传来刘瑾那独有的公鸭嗓。
片刻后,刘瑾一路小跑,额头上带着一层薄汗,气喘吁吁地进了殿。
“瞧你那点出息。”朱厚照头也没抬,“让你去办点事,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奴婢……奴婢这是急着给万岁爷报喜呢。”刘瑾一边喘气,一边谄媚地笑着。
站在一旁的谷大用、张永等几个大太监,都低着头,装作没看见刘瑾这浮夸的演技。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刘瑾这是在固宠。
这位爷,就喜欢看这个。
“哦?什么喜事?”朱厚照终于舍得从舆图上抬起头。
“是李卿的事?”
刘瑾心里咯噔一下。
他发现,皇帝现在是三句话不离那个李青白。
这份恩宠,已经到了让他这个司礼监秉笔太监都感到嫉妒的地步。
“万岁爷圣明,一猜就中。”刘瑾连忙躬身。
“李大人他……他把您赏的那五万两,都给花了。”
刘瑾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朱厚照的脸色。
朱厚照果然来了兴趣。
“这么快?”
“他买什么了?买了好酒?还是养了一帮歌姬?”
“都不是。”刘瑾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秘密。
“李大人把钱都换成了粮食和棉衣,正在京城内外施粥发衣呢。”
朱厚照听完刘瑾的禀报,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
他停下了拨弄舆图的手,扭过头来。
“李青白,把朕赏他的五万两银子,都拿去换成了粮食棉衣?”
“是……是的,万岁爷。”刘瑾哈着腰。
他摸不准这位小爷的心思。
赏赐下去的东西,就是臣子的私产,怎么处置是臣子的自由。
可这处置的方法,也太他娘的离谱了。
“他脑子让驴踢了?”朱厚照一屁股坐回龙椅上,百思不得其解。
“放着好好的宅子不住,要去住小破院。”
“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拿去送给泥腿子?”
“他图什么?”
少年天子是真的想不明白。
他能想到的,是李青白拿着这笔钱,去买几匹西域宝马,或者去教坊司包下几个头牌,再不济,置办几处田产铺面,当个富家翁也行啊。
结果,他拿去施粥了。
“奴婢……奴婢愚钝。”刘瑾把头埋得更低,“奴婢也想不明白李大人的深意。”
“不过奴婢派人去看了,北镇抚司的人办事敞亮,就在城外搭棚施粥,发的都是好米好面,棉衣也是新的。”
“那些快饿死的流民,都磕头如捣蒜,高呼万岁爷圣明呢。”
刘瑾偷偷加了一句私货。
朱厚照哼了一声,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缓和了不少。
“行了,你给朕盯紧点。”
“北镇抚司那边有任何动静,随时来报。”
“朕倒要看看,他李青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奴婢遵旨!”刘瑾大喜,这可是天大的恩典,意味着他成了皇帝在李青白这件事情上的独家信息渠道。
他迈着小碎步退下,殿内的谷大用、张永几个太监,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都看见了。
在刘瑾退下后,万岁爷竟然破天荒地拿起了桌案上那堆他平日里看都懒得看的奏折,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起来。
那样子,分明是在等消息。
几个大太监心里跟明镜似的,李青白这条大腿,现在是真真正正的又粗又壮。
以后见了北镇抚司的人,怕不是得绕着走,而是得抢着上去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