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南门外,流民聚集地。
这里常年臭气熏天,到处都是用破布烂草搭建的窝棚。
往日里,这里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绝望和死寂。
今日,却沸腾了。
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热气腾腾,浓郁的米香驱散了长久以来的腐臭。
穿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锦衣卫缇骑们,没有了往日的凶神恶煞。
他们有的在分发米粥,有的在搬运棉衣,忙得满头大汗。
“都别挤,排好队,人人有份!”
沈炼站在高处,用上了内力,声音传遍了整个营地。
他看着下方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百姓,心里五味杂陈。
大人用自己的钱来做这件事,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要是还板着一张臭脸,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兄弟们,都给老子把活儿干漂亮点!”
卢剑星扯着嗓子吼道,“咱们大人自己掏腰包给大伙儿积德,谁要是敢偷奸耍滑,别怪老子刀下不留情!”
根本不用他多说。
缇骑们干得比谁都起劲。
一个平日里最是横行霸道的校尉,此刻正小心翼翼地把一碗滚烫的米粥,吹了又吹,才递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
那老妪哆哆嗦嗦地接过,喝了一口,浑浊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活了……能活下去了……”
另一个缇骑,把一件崭新的棉衣,披在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小女孩身上,还笨拙地帮她系好了衣带。
小女孩抬起头,怯生生地说了一句:“谢谢……官爷。”
那缇骑虎躯一震,黝黑的脸上竟然泛起一丝红晕,挠着头嘿嘿直笑。
这种感觉,比从那些贪官污吏家里抄出金山银山,还要让人舒坦。
殷澄指挥着手下,专门给那些孤儿寡母多发一份粮食,给走不动路的老人多送一床棉被。
这是李大人特意交代下来的。
行善,也要行到实处。
渐渐的,人群不再畏惧这些飞鱼服。
他们捧着热粥,穿着新衣,看着这些曾经让他们闻风丧胆的锦衣卫,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亲近。
“噗通”一声。
一个汉子突然跪倒在地,朝着北镇抚司的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谢过李青白大人活命之恩!”
这一跪,像是点燃了引线。
“噗通”、“噗通”……
成百上千的百姓,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片。
“谢李大人!”
“求菩萨保佑李大人长命百岁啊!”
“我们要给李大人立长生牌位!”
哭喊声,叩谢声,响彻云霄。
沈炼等人看着这番景象,胸中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他们忽然明白了李青白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收买的,哪里是人心。
这分明是在给这黑暗腐朽的世道,点一盏灯。
……
北镇抚司散财施粥的消息,像是长了翅膀。
根本不用刻意宣传,只一个下午的功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
茶楼里。
说书先生停下了嘴里的《前朝秘闻》,绘声绘色地讲起了“锦衣卫义释饥民”。
酒肆中。
酒客们放下了酒杯,唾沫横飞地讨论着那位素未谋面的李镇抚使。
“听说了吗?北镇抚司的李大人,把皇帝赏的五万两银子,全换成粮食给穷人发了!”
“我的乖乖,五万两?那得是多少钱?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这哪是锦衣卫啊,这是活菩萨下凡了!”
“我今天从南门过,亲眼看见了,那些缇骑,一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是端茶又是送饭,笑得比我见了我亲爹都亲!”
“活久见,真是活久见啊!锦衣卫跟好人这两个字,还能联系到一块儿?”
整个京城的百姓,认知都被刷新了。
他们头一次知道,原来飞鱼服和绣春刀,不光是用来抓人和杀人的。
还能用来送温暖。
李青白这个名字,第一次以一个正面、光辉的形象,烙印在了京城百姓的心里。
这股舆论风暴,也以最快的速度,席卷了朝堂。
兵部衙门。
一名侍郎听完下属的汇报,手里的茶杯“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户部。
几名主事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比看到国库亏空还要精彩。
“他……他这是什么路数?”
“看不懂,完全看不懂。”
“用自己的钱,给朝廷收拢民心?这……这不合规矩啊!”
所有的官员,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和巨大的困惑。
李青白这一手,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经验范畴。
贪污自肥,他们懂。
结党营私,他们也懂。
可这种散尽家财,只为博一个虚名的操作,他们是真没见过。
......
乾清宫内,暖炉的炭火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朱厚照正坐在龙椅上,面前的御案堆满了奏折,但他显然没有翻阅的心思,只是用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
“皇上,皇上!”殿外传来刘瑾那特有的尖细嗓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急促。
片刻后,刘瑾一路小跑着进了殿,额头上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脸上是浮夸却又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颤音:“万岁爷,奴婢给您报喜来了!”
殿内的谷大用、张永等几位大太监,都低着头,假装没看见刘瑾这演得有些过分的戏码,但他们的耳朵却都悄悄竖了起来。
朱厚照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哦?什么喜事能让刘伴伴这般失态?”
刘瑾抬起头,满脸堆笑,声音却压低了几分,仿佛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回禀万岁爷,是李大人,李青白大人那边,又有大动静了!”
朱厚照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他不是把朕赏赐的银子都拿去施粥发衣了吗,还能有什么动静?”少年天子的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
刘瑾连忙躬身,谄媚地笑着:“万岁爷圣明,这可不是小动静,这动静啊,震动了整个京城。”
他喘了口气,才接着说道:“李大人他,他把那些粮食和棉衣,都亲自送到了城外的流民营地。”
“而且,奴婢派去的人亲眼所见,那些缇骑们,一个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是端茶又是送饭,还小心翼翼地帮那些老弱妇孺穿衣服。”
刘瑾说到这里,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仿佛回忆起了自己年少时的贫苦。
“那些个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锦衣卫,都变得跟活菩萨一样,万岁爷,奴婢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锦衣卫啊!”
他抹了抹眼角,虽然有表演的成分,但那份触动却也是真真切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