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自己像是在无尽的黑暗深海里下沉,冰冷和窒息感包裹着我。耳边回荡着轰鸣的余音,那是能量对撞的毁灭交响,是张大爷如同雷霆的怒吼,还有……一声极轻微、带着点俏皮的偷笑?
井里的声音?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刺破了我沉重的意识迷雾,让我猛地惊醒过来。
依旧躺在天井冰冷的地面上,浑身像是被拆散了重组一样剧痛,尤其是脑袋,疼得像要裂开,鼻腔和喉咙里还残留着血腥味。
夜依旧深沉,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和能量乱流已经消失了。福安里恢复了它一贯的死寂,但这种死寂此刻却给人一种诡异的安宁感。
劫后余生。
我真的从那种毁天灭地的力量碰撞中活下来了。
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张大爷小屋的方向。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仿佛刚才那一声镇压全场的怒吼只是幻觉。但我知道不是。那位看似普通的老人,才是这片诡异之地真正的守护神,或者说……管理者?
又想起最后那个似乎来自井里的偷笑声。
是那个喜欢糖豆的小鬼?它在笑什么?幸灾乐祸?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
【……别……乱动……】阿宅极其虚弱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像是随时会断线的风筝,【……你……魂影……都……不稳了……】 【……刚才……那一下……碰撞……差点……把你……直接……震散……】
我这才注意到,书桌下的阴影淡薄得几乎看不见,阿宅的声音也远不如之前清晰,显然为了维持“界”和在冲击中保护我(可能顺带),它也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谢了,阿宅。”我真心实意地在心里道谢,不再乱动,老老实实躺着回气。
【……差点……就……真……宅死……了……】阿宅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便再次陷入了沉默,似乎连维持沟通都极其困难。
我躺在那里,望着福安里狭窄的天空上几颗稀疏的星星,脑子里复盘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
祸水东引成功了。那个隐藏的“老朋友”果然被激怒,爆发出可怕的力量。但也引来了张大爷的雷霆镇压。
经此一闹,那个“老朋友”短时间内恐怕不敢再轻易出手了吧?毕竟张大爷放话了。
而“巡夜”的刚刚来过,记录了这里的情况,短期内应该也不会再来。
这么一看……好像因祸得福,赢得了一段宝贵的、相对安全的喘息时间?
虽然这喘息是用半条命和差点彻底毁灭换来的。
那个“蛀孔”呢?
我努力偏过头,看向天井角落。
那里似乎恢复了平静。王瘸子的“骨头”和“巡夜”的“净灰”似乎共同作用,暂时将其稳定甚至封闭了。至少,感觉不到再有阴晦之物被吸引过来。
“界”虽然摇摇欲坠,但总算还没彻底破碎。
不幸中的万幸。
我现在浑身是伤,动弹不得,阿宅也濒临消散,急需“进补”。
怎么办?
首先想到的是井里那位。既然能偷笑,说明状态应该还行?能不能再赞助点“苔藓”之类的东西?那玩意儿好像对灵体恢复有帮助?
我尝试着低声呼唤,声音沙哑得厉害:“井里的小朋友?在吗?帮帮忙,快死了……”
没有反应。
想了想,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从口袋里摸出最后几颗水果糖——刚才混乱中竟然没掉——用尽力气扔向井口。
糖块落在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了一会儿,糖还在那里,没有被迅速捞走。
看来刚才的冲击对井里那位也有影响,或者它被张大爷吓到了,不敢轻易冒头。
我感到一阵失望。
难道真要躺在这里等死?或者等天亮被张大爷发现?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井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咕噜咕噜的水泡声。
紧接着,一点柔和的、乳白色的微光,从井口的石板缝隙里缓缓渗透出来。
那光芒很弱,却很纯净,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气息。
光点慢慢飘浮起来,像是一小团温暖的雾气,晃晃悠悠地,朝着我的方向飘了过来。
我惊讶地看着这团乳白色的光雾。这是什么?井里那位的新礼物?
光雾飘到他的上空,稍微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降落,如同拥有生命般,覆盖在我受伤最重的头部和胸口。
一股温和、滋润的能量缓缓渗入我的身体。
脑袋撕裂般的剧痛迅速减轻,胸口被哨子冻伤和威压震伤的刺痛也开始缓解,甚至连七窍流血的后遗症都在快速好转。
这光芒……在治疗我?!
又惊又喜,同时感到无比意外。井里的小鬼还有这能力?这可比苔藓和石头高级多了!
随着身体状态的恢复,我的思维也清晰了不少。
这乳白色的、充满生机的光芒……似乎和井里那位平时表现出来的调皮捣蛋、喜欢阴晦之物的特性……有点不符?
这更像是……某种纯粹的生命能量?或者……祝福?
就在疑惑之际,那团光雾在初步治愈了我的伤势后,并未完全消散,剩余的部分再次凝聚起来,却没有飞回井里,而是……直直地射向了书桌下阿宅藏身的那片阴影!
乳白色的光雾毫无阻碍地融入了浓稠的黑暗之中。
【……呃……!】阿宅在脑海里发出一声像是被烫到的、却又带着极度舒爽的呻吟,【……这……这是……?!】
那片原本淡薄欲散的阴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凝实、浓郁起来!甚至比之前全盛时期还要凝练几分!
【……活……活了……】阿宅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这……太……补了……!比……那石头……温和……多了……!】
短短十几秒,阿宅的状态似乎就恢复了大半!
我看得目瞪口呆。
这井水……不对,这井里出来的光……到底是什么来头?不仅能治我的伤,还能大补阿宅这种影灵?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溺死鬼或者调皮小鬼能有的手段!
猛地想起之前水傀的话——“它把我拉进去了……里面好冷……好黑……还有别人……好多别人……”
还有张大爷说的——“井底下,除了这些水傀,肯定还藏着别的东西。一个……更需要‘人气’,甚至需要魂魄的‘大家伙’。”
一个可怕的、却又带着一丝荒谬希望的猜想,猛地窜进我的脑海。
难道……
这口井里,除了那个喜欢糖的“小朋友”和那些怨灵水傀……
还藏着一位……受了伤的、或者被封印的……“善神”?或者土地爷之类的存在?
这乳白色的治愈之光,就是它散发出来的?
而那个喜欢糖、送石头、叠纸兔子的“小朋友”,可能根本不是井里的正主?甚至可能只是……那位存在用来和外界沟通的一个媒介?一个信使?
所以它行为幼稚,送的东西却颇有神异(安神石头、治愈之光)?
所以它似乎能一定程度上压制井里的怨灵(水傀)?
所以它在刚才那种混乱中还有心情“偷笑”?因为它知道张大爷会出手?或者它本身就不怕?
无数的线索碎片在脑中拼凑,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一直以为井里住着个熊孩子鬼。
但现在看来,可能搞错了。
可能一不小心,和一位被压在井底的、不得了的“大人物”,做了邻居?
还收了人家的“保护费”(石头)和“治疗费”(光)?
看着那口重新恢复平静的古井,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如果真是这样……那一切似乎就说得通了。
为什么我的破“界”能引来“巡夜”的注意甚至亲自来“评估”——因为井底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是个需要严密监控的变量。
为什么那个隐藏的“老朋友”要处心积虑对付我——可能不单单是因为我的体质,更是为了切断井底那位与外界可能产生的任何联系和恢复的机会?
为什么胡青瑶会送来“聘礼”锦囊——她看好的可能不是我谢月尘,而是我背后可能代表的、与井底存在的“联系”?
细思极恐!
但来不及细想。
因为那口刚刚输送出治愈之光的古井,突然又有了新的动静。
井水里再次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但这一次,声音急促了不少。
紧接着,好几颗色彩斑斓、用糖纸精心折叠成的幸运星,被一股水流猛地从井口喷了出来,散落在天井的地面上。
叠幸运星?这风格变化有点大啊?
然后,那个熟悉的、属于“小朋友”的意念,带着一种罕见的、焦急和催促的情绪,直接传递到了我的脑海中,内容却十分简单:
【……饿……了……】 【……还要……】 【……快……!】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这治愈之光,看来消耗不小。
井底那位“大人物”……这是……治疗费加倍?
或者说,这是……预付款?
它还想……要更多?
(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