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老师前脚刚走,村头的大喇叭就响起警报。
声音在海风中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慌。
黄大海顶着一头乱发,气喘吁吁地往村里跑。
船老大今天一反常态,提前收工把人全赶回来了。
结账的时候还是那副死德行,现钱一毛不拔,全用些卖不出去的小鱼烂虾抵账。
“黑心老板!”
发小曾小光跟在大海屁股后头骂,“干了一整天,就给这堆破烂?我家锅都快揭不开了!”
大海没吭声,只是闷头跑。
“诶,大海哥。”
曾小光凑过来,一脸神秘,“听说村口的阿飞哥今晚要开大船去深海,说什么风浪越大鱼越贵,我想跟着去搏一把,你去不?”
风浪越大鱼越贵?
大海心里动了一下。
台风天出海那是玩命,可也是真挣钱。
要是运气好捞到一网大黄鱼,顶得上平时干一个月。
可想到家里那烂摊子,还有妈这几天那股子怪劲儿,放心不下,他还是摇了摇头。
“不去,太危险。”
“切,胆小鬼。”曾小光撇撇嘴。
一进村,大海就发现气氛不对。
平日里甚至懒得动弹的村民,这会儿全疯了似的往供销社涌。
村里的大喇叭声嘶力竭地喊着:“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台风即将登陆,请各家各户做好防风准备……”
“快!快!盐要抢光了!”
“挤什么挤?没长眼啊?”
“火柴!还有没有火柴?我出双倍粮票!”
哭爹喊娘的,骂街的,乱成一锅粥。
曾小光脸色刷地白了:“你妈真神了?嘴巴开过光啊,说台风真就来台风?”
他也顾不上跟大海说话了,撒腿就往人堆里挤。
大海愣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家里米缸快见底了,要是真刮台风,指不定几天出不了海,全家都得喝西北风。
他一咬牙,也跟着往供销社挤。
人太多了,挤得他肋骨生疼。
好不容易挤到柜台前,货架早空了,连个盐渣子都没剩下。
售货员站在柜台后面,挥舞着鸡毛掸子赶人:“没了!都没了!有票也没用!台风过了县里才能调货!”
“凭什么?刚才那谁不就买着了?”
“就是,欺负老实人啊?”
“她能买凭啥我不行?这就是搞特殊!”
人群炸了锅。
大海看见刘二婶为了抢最后一包受潮的火柴,鞋都跑掉了一只,还在那破口大骂:“你个挨千刀的,我先看见的!”
完了。
大海被挤出来,看着黑沉沉的天,心里拔凉。
台风来了,家里没粮,这日子怎么过?
然而一推开家门,他傻了眼。
院子里干干净净,那原本晃晃悠悠的豆角架子牢牢绑住。
摘下来的豆角和番茄,整整齐齐地码在里屋的墙角。
一股浓烈的爆炒香味扑鼻而来,直接把他身上的寒气冲散了。
堂屋桌上,戚沫正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小辣椒炒蛤蜊,旁边是一盆冒尖的白米饭。
还有一小碗咸鳗鱼干,正是前几天那条大海鳗。
都怪系统那个挑食鬼,不收吃剩的。
戚沫一边吐槽精盐贵得离谱,一边含泪把它腌了。
“愣着干嘛?当门神啊?”
戚沫瞥了他一眼,扔过来一条干毛巾,“擦干,洗手吃饭。”
大海接过毛巾,呆呆看着墙角满当当的米缸,还有旁边那一袋面粉。
他脑子里嗡嗡的。
想起刚才供销社里为了抢一根葱打得头破血流的邻居,再看看自家这粮满仓、房结实的架势,他心跳得厉害。
妈神了!她怎么知道的?
心里那块大石头突然落了地。
“妈……”
“闭嘴,别来那套,吃饭。”戚沫直接堵了他的话。
大海刚要端碗,戚沫却一把按住他的手,抬头瞅了眼窗外黑压压的天。
“趁现在雨还没下,去你外婆家跑一趟。”
她从角落拖出一捆粗麻绳,又从碗柜里拿出两大块最好的咸鳗鱼干,用油纸包好。
“你舅妈那个眼皮子浅的,肯定舍不得买绳,更别提买肉。给你外婆送去,快去快回。”
大海接过东西,心里暖烘烘的。
妈真的变了。
以前有好东西她只会自己藏着掖着,哪会想到贝贝小小?更别提外婆了。
外婆家在村尾,大海一路小跑。
风越来越大,路边的树枝抽得啪啪响。
还没进门,就听见舅妈李桂兰尖细的嗓门:
“妈,您看贝贝那孩子也不念书了,采珠队一个月能挣十来块呢,咱家日子紧,要不……”
“要不什么?”外婆张秀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
“要不让她把工钱交一部分给咱家?反正她一个丫头,吃多吃少又不耽误长个……”
“啪!”
一声脆响。
大海推门进去,正好看见外婆一筷子打在舅妈伸向鱼盘的手上。
“妈!”李桂兰捂着手尖叫。
“闭嘴!”
张秀黑着脸,看见大海,眼神闪了一下,语气依旧硬邦邦的,“你来干嘛?没饭给你吃!”
“妈让我送点东西。”大海把麻绳和咸鳗鱼放在桌上。
那油纸包一打开,咸鲜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李桂兰眼睛一亮,就要伸手去拿鱼。
“啪!”
又是一筷子。
“哎哟!妈你老打我干嘛啊?”李桂兰委屈得快哭了。
“看你那点出息!几辈子没吃过鱼啊?”
张秀瞪了儿媳妇一眼,转头看着大海,脸色更黑了。
“那个懒婆娘!台风天不知道省着点过日子?送什么鱼!显摆她日子过得好是吧?”
骂归骂,可老太太转身进了里屋。
再出来时,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
“拿着!”她不由分说,直接塞进大海怀里。
大海掂了掂,足足有十来斤重。
“妈!那是咱家的口粮!”李桂兰这回是真急了。
“闭嘴!饿死你也不会饿死这几个小的!”
张秀眼一瞪,转身对着大海又是一顿喷。
“拿回去藏好!告诉你那个懒妈,台风天别到处乱跑给我丢人现眼!要是房子塌了,别指望我这把老骨头收留你们!”
李桂兰拉着丈夫的手,指着自家两个孩子:“你说句话啊,咱家都吃不饱了……”
“少说两句吧。”大海舅舅叹了口气,拉了拉媳妇。
“凭什么啊?”李桂兰一屁股坐地上嚎起来。
大海抱着布袋子,心里酸酸的。
外婆嘴上骂得凶,心里比谁都疼他们。
“外婆,我走了。”
“滚滚滚!看着就心烦!”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手,背过身去不再看他。
大海回到家,天色已经黑得像锅底。
狂风呼啸,吹得邻居家的屋顶哗哗作响。
而自家门窗紧闭,屋顶坚固。
大海打开布袋子,里面是十斤陈米,还有一小包红糖。
“你外婆给的?”戚沫瞥了一眼,“收好,别让小小看见,不然又得闹着要吃。”
昏黄的煤油灯下,三个孩子围坐在桌边,吃着平时过年都不敢想的大餐。
小小手里抓着一块鳗鱼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妈,外面好吓人,但家里好香。”
贝贝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只爆炒蛤蜊,鲜辣的汤汁在舌尖炸开。
她低着头,眼眶红红的。
大海埋头扒饭,心里暖得不行。
戚沫淡定地喝了一口汤,看着远处翻滚的黑云。
外面已经下起雨了。
风浪越大,鱼越贵。
这哪是台风?分明是老天爷送财来了。
这风一刮,过几天海滩上全是宝。
希望那破系统争气点,别总是整些没用的情报。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紧接着是隔壁凄厉的尖叫声:
“我的屋顶!老天爷啊!我的鸡!我的鸡飞了!”
刘二婶家为了省事没加固的顶棚,直接被掀飞了出去,家里囤的那点干粮瞬间泡了汤。
小小吓得缩进贝贝怀里。
大海吓得筷子一抖。
戚沫面不改色:“吃你的饭,管好自家就行。”
话音刚落,门口被敲响。
“那个,戚家大妹你在家吗?”
刘二婶带着哭腔,嗓子都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