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拔开门栓，大门就被外头的狂风撞开。
那架势差点把戚沫撞个跟头。
门口滚进来一团黑影，带着一股子泥腥味。
刘二婶披头散发，那件平时显摆的确良碎花衫，这会儿跟烂菜叶似的糊在身上，狼狈得像只落汤鸡。
她怀里护着个两岁的孙子，身后跟着哆哆嗦嗦的刘老二。
刘老二缩着脖子，像只鹌鹑。
“大嫂……屋顶掀了，真掀了……”
刘二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牙齿磕得哒哒响。
“借个地蹲会吧……让娃避避雨，真没地儿去了！”
戚沫看着她，没说话。
前几天这婆娘还嗑着瓜子，笑话自己修房顶是“晴天发疯”。
“进来。”戚沫侧身，让开一条道。
倒不是心软，但这年头村里沾亲带故的，真看着邻居冻死在自家门口，往后在村里日子不好过。
三人连滚带爬地进了堂屋。
戚沫把门关严实，重新插上粗木栓。
屋里没风没雨，刘二婶愣住了。
她之前瞧不上的这间“破房”，这会儿稳当得跟碉堡一样。
再想想自己家，为了省那点修缮钱，现在连个遮脑袋的瓦片都没了。
“哇——”
怀里的小孙子闻着饭香，扯着嗓子嚎了起来。那是真饿，也是真馋。
刘二婶鼻子抽动两下，眼神直勾勾盯着桌上还没收的碗盘。
盘底剩下的汤汁红亮亮的，还有好几块肥厚的咸鳗鱼段。
“咕咚。”
刘老二没出息地咽了口唾沫，声儿挺大。
刘二婶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把孙子往戚沫跟前一凑：
“戚嫂子，你看孩子吓得……也没口热乎饭，能不能……”
戚沫没接茬。
她几步走到桌边，端起那盘鳗鱼和剩下的蛤蜊，一股脑倒进个大海碗里，拿个盖帘扣得严严实实。
“只避雨，不管饭。”
戚沫转过身，看着这一家子落汤鸡：
“丑话说前头，这儿是我家。眼睛别乱瞟，手脚放干净点。要是少根针，就算外头下刀子我也把你们扔出去。”
话不说重听不懂。
刘二婶被噎得直翻白眼，想骂两句小气，可看看这结实的屋顶，再想想外面的狂风暴雨，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但绝对不是怂。
“那是……那是。”
刘老二拉了一把媳妇，赔着笑脸。
“能有个地儿待就不错了，哪敢想吃的。”
戚沫指了指东屋：“大海，你去堂屋搭个铺，把东屋腾出来给他们。草席子只有两张破的，爱睡不睡。”
大海沉默地点点头，进屋收拾东西。
风势似乎小了一些。
大海抱着铺盖卷路过墙角，听见刘老二缩在那压着嗓子骂：
“风好像停了？早知道跟阿飞走了！”
“闭嘴吧你！”刘二婶掐了他一把，“不要命了？”
“你懂个屁！”刘老二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懊恼。
“白天听码头的老张说，阿飞那条‘飞鱼号’今晚就出海，说是去捞回头鱼。这种天气，风浪把深海的大货都卷上来了。这一趟回来，光分红就最少有五十块！五十块啊！”
“五十块？”刘二婶眼睛都绿了，“你个没用的东西！怎么不去？”
大海脚步猛地一顿。
五十块。
贝贝一学期的学费加住宿伙食，满打满算至少要二十三块五。
这笔钱，够贝贝读一年书，还能给家里添一袋五十斤的白面，甚至能给小小买双新凉鞋。
他眼皮垂了垂，抱着被子快步走到堂屋角落铺好，一声不吭躺下。
夜深了，外头的动静似乎又小了一些。
戚沫带着两个闺女回了主屋。
虽然房子加固过，她也不敢睡太死，和衣躺在外侧。
小小睡不着，抱着破枕头溜到了堂屋大海的地铺边。
“大哥。”小丫头声音软糯糯的，带着奶气。
“快睡。”大海翻了个身，背对着妹妹，声音闷闷的。
“大哥，今天那个凶凶的林老师来了。”
小小凑到大海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妈说要供姐姐上学，还说要把海翻过来弄钱呢。小小不想姐姐上学，但是小小又不希望姐姐不开心。”
黑暗里，大海睁着眼。
把海翻过来。
妈说得轻巧，可钱哪有那么好挣？
那个王麻子不用多久又要来逼债，现在又多了贝贝的学费。
妈虽然这几天变了，可到底是个女人。
他是家里的长子，爹没了，这天就该他来顶。
“哥知道了。”
大海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去睡吧，听话。”
小小在他手心里蹭了蹭，这才跑回里屋。
大海听着窗外寂静的风声，手伸进裤兜，摸到了那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连一块钱都凑不齐。
穷，比台风更可怕。
……
半夜十一点半。
整个屋子都睡了，只有刘老二震天响的呼噜声。
大海坐起来，借着门缝透进来的那一丁点光，看了眼主屋紧闭的房门。
他摸黑走到院子里，抽出那把平时杀鱼用的剔骨尖刀，拿块破布一裹，别在腰上。
他轻手轻脚地拉开门栓。
门外漆黑一片，风雨暂时歇了，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大海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夜色里。
……
零点。
“轰——”
一声惊雷，炸得地动山摇。
戚沫猛地惊醒，心跳得厉害，右眼皮直跳。
她翻身下床，下意识走进堂屋。
地上的铺盖卷已经凉透了，空无一人。
“大海？”戚沫试探着喊了一声。
无人回应。
墙角的刘二婶被惊醒，嘟囔了一句：“大半夜嚎什么……”
戚沫脸色变了，目光扫过角落的院子。
自己刚放下的那把剔骨刀不见了。
就在这时，系统零点准时播报：
【今日情报：台风过境，风力将回升至12级，伴随特大潮汛。“飞鱼号”渔船将于凌晨一点二十分离港，一个小时后在距离码头三海里的老虎礁，遭遇巨浪侧翻解体。】
【全船十余人，无一人生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