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坏了!”
东屋的刘老二也被雷声惊醒,揉着眼睛坐起来。
一抬头,正巧撞见戚沫那张没一点血色的脸。
他一拍大腿。
“那小子……该不会是找阿飞蹭船去了吧?”
戚沫脑子里嗡的一声,血直往脑门冲。
飞鱼号。
凌晨一点二十分走。
一个小时后触礁,整条船连人带板全沉了,没一个活口。
这哪是出海,这是赶着去投胎。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比墨还黑。
风渐渐大了起来,窗外的黑影一闪而过。
戚沫没那闲工夫废话,回身抄起门后那把掉漆的铁皮手电,雨衣都顾不上披,冲进雨里。
“哎!你个疯婆子!”
刘老二被这动静吓了一激灵,刚想骂街,就被自家媳妇一把拽住。
“快!快去找村长!”
刘二婶抱着惊醒的孙子,一脚踹在丈夫屁股上,声音都在抖,“还不快去?要出人命了!快去喊人!”
……
海岛码头那边,动静比村里大多了。
海风腥气扑鼻,裹着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往脸上砸,打得人生疼。
几盏煤油马灯在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了“飞鱼号”的周围。
十几个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喊着号子往船上搬渔网,热火朝天。
船头站着个穿黑雨衣的高个男人,背着手看着船员上上下下。
这是船主阿飞,也是戚沫那个去世丈夫的渔友。
村里最早买大船的能耐人,平日里走路都带风。
大家都信跟着他能捞着钱,挤破头想上他的船。
这会儿遇上台风,平时见不着的鱼获都往外海边跑,他这是想发一笔横财。
“手脚麻利点!”
阿飞扯着嗓子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这一趟回来,咱们家家都吃香喝辣!”
队伍最后头,发小曾小光正兴奋地跟旁边人瞎咧咧,畅想回来以后盖房娶媳妇。
黄大海缩在边上,攥着衣角。
跟那些壮汉比起来,他瘦得像根豆芽菜。
他腰间鼓囊囊的,别着那把用破布裹好的剔骨刀。
五十块。
只要五十块,妹妹就能去县一中,还可以给小小买白兔糖,妈妈也就不用那么辛苦……
他咬紧牙关,正准备跟着人群跳上船舷。
“黄大海!”
这一嗓子,差点把雨幕都吼开了,吓得黄大海一激灵。
戚沫浑身湿透,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冲上码头,谁也没理,一把薅住大海的胳膊往后拽。
“砰!”
大海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戚沫扯得人仰马翻,重重摔在地上。
“哪来的疯婆娘!”船头的阿飞火了,指着戚沫鼻子骂,“滚蛋!别在这当丧门星!”
周围船员也跟着起哄。
“这不是大海那极品妈吗?发什么疯!”
“富贵险中求,这娘们懂个屁!滚蛋!”
阿飞居高临下地看向挣扎爬起的黄大海:“大海!你要是跟你爸一样是个男人,就别听你那疯老娘摆布!上了我的船,就是我阿飞的兄弟!”
他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在雨里晃了晃:“这趟回来,哥分你五十!整整五十块!我看往后村里谁敢瞧不起你们孤儿寡母!”
五十块!
这话又听得大海心头一烫。
“大海,要不……你回去吧?别让你妈担心。”
船头的曾小光见势头不对,劝了一句。
大海看看满身泥水的自己,再看看周围人那些眼光,一股热血直冲脑瓜顶。
他推开再次上前的戚沫登船,红着眼喊着:“妈!你回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完了。
劝不住了。
这帮人被钱烧红了眼,现在说什么都是废话。
戚沫不再看大海,而是猛一转身,扑向码头边系船的那根生铁桩子。
“飞鱼号”的缆绳正绷得死紧,跟根铁棍似的。
谁也没反应过来,戚沫张开俩胳膊,直接抱住了那根硬邦邦的缆绳。
不,是整个人都吊了上去。
她整个身子卡在缆绳和铁桩子中间,成了个活扣。
滋啦。
粗麻绳混着铁锈,一下磨破了衣袖,勒进肉里。
整个码头静了,就剩下风声雨声。
所有人都被这不要命的架势震住了。
“想开船?行!”
风雨中,戚沫的脸白得没一点人色。
“缆绳就在我怀里,要走,就把老娘的骨头也一起带走!”
“这不是发财钱!这是买命钱!我倒要看看阎王爷他敢不敢收!”
原本在岸边看热闹的渔民,齐齐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后退好几步。
“疯了……真的疯了……”
阿飞脸色铁青,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只会在村里撒泼打滚的极品寡妇,竟然真敢玩命。
他恼羞成怒,对着船上两个手下吼,“愣着干什么?把那疯婆娘给老子拽下来!”
就在那两个船员面露凶光,准备跳下船时,远处一阵杂乱的手电筒光束晃了过来。
“住手——!!”
一声怒喝传来。
刘老二气喘吁吁地扶着一个披着蓑衣的干瘦老人,身后还跟着几个拿着木棍的民兵。
是村长赵卫国。
“阿飞!你给我下来!”
老村长冲到跟前,指着船头骂。
“台风天私自出海,你不要命了?!要是出了事谁担责?”
阿飞此时已是骑虎难下,要是现在怂了,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混?
他指了指船和天空,咬牙顶嘴:
“村长,这船是我的!富贵在天,生死有命,我自负盈亏!倒是你该管管这疯婆子,她自己穷疯了见不得别人好,在这寻死觅活,耽误大家发财!”
风渐渐起了,船头开始摇晃。
阿飞感觉最佳出航时机快过去了,这场风少说能赚个盆满钵满。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对着岸边大吼:
“兄弟们,别听她的!她就是想让咱们跟她家一样穷一辈子!大海!你妈不让你当男人,我让你当!上来!”
“妈……”
船头下,大海看着亲妈胳膊上被缆绳勒出的血口子,又抬头看看阿飞指着海面深处的手。
他不知道听谁的好,整个人彻底崩溃。
沉默几秒后,大海扑通一声跪下,对着戚沫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妈!就这一次!就让我去这一次!等我挣了钱,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不懂什么风浪,不懂什么生死。
这孩子脑子里就一根筋:家里需要钱,妹妹需要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