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4:40:07

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闷得码头上的人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大海跪在泥水里,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没起来。

这两声闷响,听得戚沫心里发慌,脑仁更疼。

“看见没?你儿子都比你懂事!”

阿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得直跳脚,指着戚沫就开始骂:

“兄弟们,把她给我架走!谁敢拦着大伙儿发财,就是跟全船人过不去!”

几个杀红了眼的船员虽然被戚沫刚才那股子疯劲吓住了,但在发财的诱惑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逼了几步。

村长赵卫国急得直跺脚,可面对这穷疯了的一群渔民,他那点面子早就不好使了。

“发财?”

戚沫手往漆黑的东南方海面一指。

“那是发财路?那是鬼门关!”

阿飞啐了一口:“少装神弄鬼!这风明明都要停了!”

“停了?”

戚沫盯着阿飞,“阿飞,你在海上混了十几年,连‘鬼哭’都听不出来吗?”

鬼哭?

这两个字一出,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浑身一僵。

本来正要上手拉扯戚沫的一个老船员,脚下猛地刹住,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下意识歪过头,要把耳朵迎向风里听个仔细。

戚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

“现在的风是东北偏东,浪却是从东南涌过来的,这是风浪逆行!”

“你们闻闻这风里,是不是有一股子死鱼烂虾翻上来的土腥味?那是海底的陈年老泥都被搅起来了!”

“再听听那动静!”戚沫嗓门陡然拔高。

“浪头撞上暗礁,声音发闷发空,像是有人在水底下闷着嗓子哭!这是‘回南水’撞上了三海里外的老虎礁!这种浪一旦起来,底下就是旋涡!”

“现在出海,不出一个小时,你们这破船就会被卷进老虎礁,神仙难救!想去填海眼?行啊,去啊!别带着我儿子去送死!”

这一番话,听的人头皮发麻。

雨水顺着那几个老渔民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

“那……这好像真是过山风。”

刚才那个停下脚的老船员哆嗦着嘴唇,看向阿飞,“阿飞,刚才那一声……确实像是老虎礁那边传来的。”

“放屁!”

阿飞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

那股子土腥味,他也闻到了。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这趟出海,他把家底都押上了,还借钱买了几张新网,不搏一把就是倾家荡产。

“妈……”

大海嗓音嘶哑。

“让我去吧……我不怕……”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那根缆绳,想要帮阿飞解套。

啪——!!

一记耳光甩在大海脸上,动静大得连风雨声都盖不住。

这一巴掌太狠了,没留半点情面。

大海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戚沫。

全场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戚沫的手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心更疼。

她几步冲到大海面前,揪住他湿透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拽过来。

“你不怕死?”

戚沫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黄大海,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要是死在这海里,你那两个妹妹这辈子花的一分钱、吃的一口饭,上面都沾着你的血!”

“你是想让贝贝拿着你的买命钱去读书?你让她以后每翻一页书,都想着这是她哥拿命换的?你想逼死活人吗?!”

大海猛地一缩。

他只想着搞钱救急,却从未想过这笔钱会压在妹妹和母亲身上一辈子。

“妈……”

呜——呜——!!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怪响。

紧接着,原本只是有些躁动的海面,瞬间炸了。

轰隆——!!

毫无征兆。

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道足足有五米高的巨浪,在黑暗中拔地而起,狠狠拍在了防波堤外侧。

天地变色。

那艘看似坚固的“飞鱼号”,在这样的巨浪面前,简直就像是澡盆里的塑料鸭子。

紧接着,狂风呼啸着从东南方卷过来。

几十个空鱼筐直接被卷上了天,几个站不稳的船员直接被吹成了滚地葫芦。

台风回流,提前登陆了。

“我的船!”

阿飞被这股怪风直接掀翻在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平静的港湾,瞬间变成了吃人的旋涡。

那浪头一个接一个。

“跑!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想着发财的船员们,此刻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岸上的避风库房冲去。

那几个老渔民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被人架着,差点就被卷进海里。

戚沫也被吹得站不住脚。

她一把薅住大海的头发往后死命拽。

“走!别回头!”

戚沫大吼一声,另一只手顺势拽住早已吓瘫的村长,拼了命地往库房跑。

众人狼狈不堪地冲进那座水泥库房,哐当一声关上铁门。

外头,鬼哭狼嚎。

库房里,是一群落汤鸡粗重的喘息声。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忽明忽暗,照亮了所有人惨白的脸。

大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的双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拍向码头的巨浪。

如果……如果刚才上了船……

如果刚才解了绳子……

这念头只要一冒出来,他的心就缩成一团,后背全是冷汗。

阿飞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还在念叨着:“船……我的船……”

就在这时。

崩——!!

一声巨响,哪怕隔着墙,依然能清晰听见。

系船的铁柱子被连根拔起了。

库房里有一个面朝大海的小窗户。

刘老二正好站在窗口,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指着外面,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没……没了……”

众人心头一颤,纷纷涌到窗前。

那艘“飞鱼号”,那根手腕粗的缆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崩断。

整艘船在巨浪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头朝下,干脆利落地栽进海底。

几个白色的泡沫浮标在漩涡里打转,也没了踪影。

从巨浪袭来到沉船,前后不过五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船上……

这十几条人命,这十几个家庭的顶梁柱,这会儿就在海里喂鱼了。

库房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在后怕。

慢慢地,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门边那个正低头拧衣服水的女人。

戚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胳膊上全是血道子。

她看着挺狼狈,身板也瘦。

这会儿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却没几个敢看她。

村长赵卫国手抖得厉害,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卷,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着。

“戚……戚家妹子。”

赵卫国嗓子发干,声音都在抖,“你……这是救了十几个家庭啊。”

戚沫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已经吓尿裤子的阿飞,然后走到还在发抖的大海面前。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语气恢复了平静。

“还想去吗?”

动作不重,却让大海猛地一激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

“妈,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