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得像是有人在天上往下泼水,闷得码头上的人连气都快喘不上来了。
大海跪在泥水里,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没起来。
这两声闷响,听得戚沫心里发慌,脑仁更疼。
“看见没?你儿子都比你懂事!”
阿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得直跳脚,指着戚沫就开始骂:
“兄弟们,把她给我架走!谁敢拦着大伙儿发财,就是跟全船人过不去!”
几个杀红了眼的船员虽然被戚沫刚才那股子疯劲吓住了,但在发财的诱惑下,还是硬着头皮往前逼了几步。
村长赵卫国急得直跺脚,可面对这穷疯了的一群渔民,他那点面子早就不好使了。
“发财?”
戚沫手往漆黑的东南方海面一指。
“那是发财路?那是鬼门关!”
阿飞啐了一口:“少装神弄鬼!这风明明都要停了!”
“停了?”
戚沫盯着阿飞,“阿飞,你在海上混了十几年,连‘鬼哭’都听不出来吗?”
鬼哭?
这两个字一出,那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渔民浑身一僵。
本来正要上手拉扯戚沫的一个老船员,脚下猛地刹住,脸色一下子变了。
他下意识歪过头,要把耳朵迎向风里听个仔细。
戚沫根本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语速极快:
“现在的风是东北偏东,浪却是从东南涌过来的,这是风浪逆行!”
“你们闻闻这风里,是不是有一股子死鱼烂虾翻上来的土腥味?那是海底的陈年老泥都被搅起来了!”
“再听听那动静!”戚沫嗓门陡然拔高。
“浪头撞上暗礁,声音发闷发空,像是有人在水底下闷着嗓子哭!这是‘回南水’撞上了三海里外的老虎礁!这种浪一旦起来,底下就是旋涡!”
“现在出海,不出一个小时,你们这破船就会被卷进老虎礁,神仙难救!想去填海眼?行啊,去啊!别带着我儿子去送死!”
这一番话,听的人头皮发麻。
雨水顺着那几个老渔民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雨。
“那……这好像真是过山风。”
刚才那个停下脚的老船员哆嗦着嘴唇,看向阿飞,“阿飞,刚才那一声……确实像是老虎礁那边传来的。”
“放屁!”
阿飞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
那股子土腥味,他也闻到了。
但他已经骑虎难下。
这趟出海,他把家底都押上了,还借钱买了几张新网,不搏一把就是倾家荡产。
“妈……”
大海嗓音嘶哑。
“让我去吧……我不怕……”
说着,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伸手就要去抓那根缆绳,想要帮阿飞解套。
啪——!!
一记耳光甩在大海脸上,动静大得连风雨声都盖不住。
这一巴掌太狠了,没留半点情面。
大海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两步,整个人都懵了,呆呆地看着戚沫。
全场安静。
只有海浪拍打岸堤的声音。
戚沫的手在抖,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的心更疼。
她几步冲到大海面前,揪住他湿透的领口,把他整个人拽过来。
“你不怕死?”
戚沫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黄大海,你给我听清楚了!”
“你要是死在这海里,你那两个妹妹这辈子花的一分钱、吃的一口饭,上面都沾着你的血!”
“你是想让贝贝拿着你的买命钱去读书?你让她以后每翻一页书,都想着这是她哥拿命换的?你想逼死活人吗?!”
大海猛地一缩。
他只想着搞钱救急,却从未想过这笔钱会压在妹妹和母亲身上一辈子。
“妈……”
呜——呜——!!
就在这时,远处的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怪响。
紧接着,原本只是有些躁动的海面,瞬间炸了。
轰隆——!!
毫无征兆。
连个招呼都不打。
一道足足有五米高的巨浪,在黑暗中拔地而起,狠狠拍在了防波堤外侧。
天地变色。
那艘看似坚固的“飞鱼号”,在这样的巨浪面前,简直就像是澡盆里的塑料鸭子。
紧接着,狂风呼啸着从东南方卷过来。
几十个空鱼筐直接被卷上了天,几个站不稳的船员直接被吹成了滚地葫芦。
台风回流,提前登陆了。
“我的船!”
阿飞被这股怪风直接掀翻在地。
他惊恐地抬起头,眼睁睁看着刚才还平静的港湾,瞬间变成了吃人的旋涡。
那浪头一个接一个。
“跑!快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刚才还想着发财的船员们,此刻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连滚带爬地往岸上的避风库房冲去。
那几个老渔民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要不是被人架着,差点就被卷进海里。
戚沫也被吹得站不住脚。
她一把薅住大海的头发往后死命拽。
“走!别回头!”
戚沫大吼一声,另一只手顺势拽住早已吓瘫的村长,拼了命地往库房跑。
众人狼狈不堪地冲进那座水泥库房,哐当一声关上铁门。
外头,鬼哭狼嚎。
库房里,是一群落汤鸡粗重的喘息声。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忽明忽暗,照亮了所有人惨白的脸。
大海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看着自己满是泥的双手,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拍向码头的巨浪。
如果……如果刚才上了船……
如果刚才解了绳子……
这念头只要一冒出来,他的心就缩成一团,后背全是冷汗。
阿飞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嘴里还在念叨着:“船……我的船……”
就在这时。
崩——!!
一声巨响,哪怕隔着墙,依然能清晰听见。
系船的铁柱子被连根拔起了。
库房里有一个面朝大海的小窗户。
刘老二正好站在窗口,像是看到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指着外面,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没……没了……”
众人心头一颤,纷纷涌到窗前。
那艘“飞鱼号”,那根手腕粗的缆绳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崩断。
整艘船在巨浪中翻滚了两圈,然后头朝下,干脆利落地栽进海底。
几个白色的泡沫浮标在漩涡里打转,也没了踪影。
从巨浪袭来到沉船,前后不过五分钟。
如果刚才他们在船上……
这十几条人命,这十几个家庭的顶梁柱,这会儿就在海里喂鱼了。
库房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在后怕。
慢慢地,一双双眼睛都看向了门边那个正低头拧衣服水的女人。
戚沫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胳膊上全是血道子。
她看着挺狼狈,身板也瘦。
这会儿这些五大三粗的男人却没几个敢看她。
村长赵卫国手抖得厉害,从兜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卷,火柴划了好几次都没着。
“戚……戚家妹子。”
赵卫国嗓子发干,声音都在抖,“你……这是救了十几个家庭啊。”
戚沫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角落里已经吓尿裤子的阿飞,然后走到还在发抖的大海面前。
她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脸,语气恢复了平静。
“还想去吗?”
动作不重,却让大海猛地一激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妈——!!”
“妈,我以后听你的,再也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