库房外头的风声总算小了,不像刚才那样鬼哭狼嚎。
跟此时这帮人心里头的惊涛骇浪比起来,外面的动静简直算是温柔。
阿飞瘫坐在水泥地上,呆呆盯着那片漆黑的海面。
几分钟前,那里还是他的发财梦,是他的身家性命“飞鱼号”。
现在那里只剩下一片打着旋儿的黑水。
“没了……真没了……”
阿飞嘴唇哆嗦着,两行眼泪在那张紫红的大脸上往下淌。
身后跟着他的那十几个后生,刚才还做着发财梦,这会儿一个个捂着脸呜咽。
要是刚才真上了船,家里的老娘和媳妇这会儿就该准备挂白幡办丧事了。
突然,阿飞扑通一声,直挺挺给戚沫跪下了。
这个平日里在村里横着走,连村长都不放在眼里的混不吝。这会儿跟条落水狗似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嫂子!我阿飞不是人!我差点带着大伙去填海眼!”
在场的二十几号人,包括刚点上烟又吓掉的村长赵卫国,全看傻了。
谁能想到,三渔村的一霸,居然给名声最臭的“泼妇”磕响头?
有了阿飞带头,后面那十几个汉子也稀里哗啦跪了一片。
戚沫低头看着,脸上没有什么大慈大悲的样儿,反倒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一脸嫌弃。
“行了。”
戚沫把衣角的雨水拧干,没好气地摆手:
“想死别拉着我儿子。这头别给我磕,我受不起,怕折寿。要磕回去给你们爹妈磕,感谢他们没白养活你们这些棒槌。”
话是真难听,可落在众人耳朵里,比什么好话都受用。
命保住了,被骂两句算个什么?
阿飞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也不恼。
眼神里全是死里逃生的后怕。
此时,外头的风声小了下去。
赵卫国把踩灭的烟头一扔,村长的架子总算端起来了。
“都看见没?啊?今天要不是戚家妹子,咱们村明天就得办流水席吃席了!”
赵卫国指着阿飞的鼻子骂完,又冲着大伙吼:
“行了!现在风眼刚过,风势虽然小了点,但没准一会儿还有回马枪。趁着现在,赶紧各回各家!阿飞,你也别想不开,船没了人还在,只要人活着,就有翻身的时候!”
众人唯唯诺诺地应下,互相搀扶着起身。
路过戚沫身边的时候,一个个都把腰弯下去,以前那种瞧不起的眼神早没影了。
……
回家的路全是烂泥坑。
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黑锅,只有闪电划过的时候能看见点脚下的路。
风依旧刮得人脸生疼,雨点子砸在身上跟石子似的。
平常黄大海走路总冲在最前头,今天却默默拖在后面。
十八岁的大小伙子,笨手笨脚地用肩膀挡在戚沫身后的风口上。
借着闪电那点光,大海看见亲妈衣服上的裂口。
那口子底下是血道子,被雨水一冲,皮肉翻着白。
大海鼻子一酸,好几次想伸手扶一把,手伸半截又缩回来。
刚才那一跪让他觉得没脸见亲妈。
最后,他只能默默攥紧手里的防雨布。
母子俩谁也没说话,但那股子别扭劲儿,在这风雨里算是被冲散了。
推开自家那扇加固的大门。
煤油灯昏黄的光扑面而来。
跟外头的狂风暴雨比起来,这间破屋此刻就是全天下最安全的窝。
刘老二也厚着脸皮跟了回来,缩在角落里没敢吭声。
“妈!”
“哥!”
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
一直守在门口的贝贝和小小像受惊的小鸟扑了上来,一下子扑了上来。
五岁的小小,直接抱住戚沫的大腿就开始嚎,眼泪鼻涕全糊在她裤腿上。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妈被风抓走了!”
戚沫把湿外套一扔,拿块干布乱擦头发,嘴里不闲着:
“抓什么抓?我去茅房看了看,怕被风吹塌了。闭嘴,再嚎把你嘴缝上。”
这熟悉的骂人调调,反而让两个孩子瞬间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贝贝心思细,借着烛火,一眼看到了大哥脸上高高肿起的巴掌印。
那五指印清晰可见,红得发紫。
贝贝刚要开口,大海猛地把脸往暗处一偏:“看啥?雨大路滑,摔了一跤,脸撞石头上了。”
撞石头能撞出巴掌印?
贝贝看了看大哥那躲闪的眼神,又看了看老妈平静的脸,还有手臂上的伤。
她是聪明孩子,哪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也能猜到大哥这一跤摔得差点没命。
她没有拆穿,只是眼眶红红的,转身去铜盆里拧了一把热毛巾。
“哥,给。”
贝贝声音很轻:
“以后路滑,你就走慢点。别摔了,别老让妈操心。”
大海这个一米七八的汉子差点没崩住,把热毛巾死死捂在脸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哥哥你也太笨了!”
小小不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天真地仰着头,“哪块石头能把脸撞出一个手印子呀?手长石头上了吗?”
贝贝一把捂住小妹的嘴:“就你话多!饿不饿?”
“饿!”
小小一听吃的,什么石头不石头的抛到脑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