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大樟树底下被踩得稀烂,全是泥浆子。
空气里那股烂树叶的馊味直冲脑门。
几百号人挤一块儿,闹哄哄的。
戚沫踩着满是泥水的烂胶鞋站在最外头,心里急得冒火。
急,很急,非常急。
她在急那条野生大黄鱼!
那可是五斤二两的“海里金条”啊!
按现在的行情,这一条鱼王能抵得上壮劳力干一个月。
那东西是活的,多耽误一分钟,指不定就顺着潮水回了海里,或者被那几只不长眼的海鸟给糟蹋了。
在这儿听这帮人磨牙扯皮,戚沫觉得每过一秒,兜里的钱就让人掏走一块。
“怎么了这是?搞这么大阵仗?”
身后传来动静,娘家那边的人到了。
亲爹戚建国背着手走在前头,眼珠子里全是血丝。
看见戚沫和三个孩子没缺胳膊少腿,紧绷的那张脸才松下来。
弟弟戚俊光缩着脖子跟在后头,眼神乱飘,生怕惹麻烦。
弟妹李桂兰倒是来了精神,一手拽着大龙,一手拽着二龙。
那俩熊孩子眼尖,瞅见小小手里攥着的半块烤红薯,口水都要下来了。
刚想往前凑,就被李桂兰狠狠一拽。
“玩玩玩,就知道玩!离那一家子远点,晦气!”
李桂兰翻了个白眼,嗓门尖细,“刚过了台风天,别沾了一身穷酸气回来。”
“啪!”
老太太张秀反手就是一巴掌拍在李桂兰胳膊上:
“再嚼舌根子就把你嘴缝上!那是你亲外甥女,什么晦气不晦气!再废话,晚上稀饭你也别喝了!”
李桂兰被打得一缩脖子,撇撇嘴不敢吭声。
张秀训完儿媳,转头看向戚沫,脸上也没个好颜色,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
“你个不省心的!听说前天晚上跑出去了?不要命了?风把你卷走了谁管你这三个拖油瓶!死了都没地儿埋!”
这话听着刺耳,戚沫心里反倒踏实,亲妈就是这脾气,刀子嘴。
村长赵卫国站在高板凳上,黑着脸举着个大喇叭。
“都安静!安静!”
赵卫国吼了两嗓子,底下窃窃私语声才小了下去。
“叫大伙儿来,是因为出了大事!这两天台风,大队的仓库被人撬了!整整五百斤救急用的陈米,全都没了!”
这下人群炸了锅。
五百斤粮食!
这年头买粮得凭票,家家户户恨不得数着米粒下锅,丢了五百斤,那是把天捅个窟窿。
“这是团伙作案!肯定有内鬼!”赵卫国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机会来了。
人群里钻出一个流里流气的瘦猴,正是村里的无赖,赖头三。
他那双滴溜溜的眼在人群里转了一圈,定在戚沫身上,阴笑一声。
“村长,要是说内鬼,我倒是怀疑一个人。”
赖头三抬手一指,直戳戚沫:
“这两天风大雨大,大家都缩在被窝里发抖,只有戚寡妇半夜三更往外跑。我可是亲眼看见的!这米,保不齐就是她顺手牵羊给弄走的!她家穷得叮当响,不偷怎么活?”
好几百双眼睛刷一下扎在戚沫身上。
“对啊,我前天晚上看见戚家那边有动静……”
“听说她欠了一屁股债,狗急跳墙也说不准……”
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乱飞,恶意满满。
李桂兰脸都吓白了,生怕被连累,立马跳出来划清界限。
“赖头三你把话说明白!这都是她戚沫自己干的事,跟我们老戚家没关系!我早就听说她手脚不干净,我说怎么这两天突然有钱给孩子吃肉,原来是偷公家的!”
小小吓得直往贝贝身后缩。
大海捏紧了拳头,眼珠子通红要冲上去拼命,被戚沫一把摁住。
戚沫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种场面,上辈子她见得多了。
这点段位,也就是洒洒水。
现场这么多人,村长、刘老二,还有那天救下来的那群后生,全是她的人证。
只要稳住,谁跳得高谁摔得惨。
还没等戚沫开口,有人先炸了。
“放你娘的五香罗圈屁!”
一声暴喝跟打雷似的,震得李桂兰一哆嗦。
刘二婶像个炮弹一样冲出来,撞开几个嚼舌根的婆娘,一口唾沫直接啐到赖头三脸上。
“呸!你个烂了心肝的赖头三!”
刘二婶叉着腰,战斗力爆表。
“你说戚沫老妹偷米?前天晚上要不是她冒死冲出去,把你侄子和阿飞他们那帮作死的男人拽回来,今天村里就得摆十几桌丧酒!”
“她是去救人!你是被屎糊了心才污蔑救命恩人!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就是!”
人群里,阿飞和几个被救回来的后生也挤了出来,一个个红着眼。
“嫂子是去救我们的!谁敢往她身上泼脏水,老子废了他!”
这一嗓子,刚才还指指点点的村民全哑巴了,一个个面面相觑。
救了十几条人命?
这事儿还没传开,如今一听,大伙儿看戚沫的眼神都变了。
赖头三被骂懵了,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缩着脖子强辩:
“那……那也不能证明她没偷啊……要是和别人串通好,顺手牵羊呢……”
“串你个大头鬼!你当谁都跟你一样缺德?”
又是一员猛将入场。
这次是戚沫的亲妈,张秀。
老太太黑着脸,一把推开还在那撇清关系的李桂兰,走到场地中央。
她没去骂赖头三,反而转过身,用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自个儿闺女。
“赖头三,你眼瞎,咱们全村人也瞎吗?”
张秀指着戚沫,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你们看看我这懒闺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让她去搬五百斤米?”
赖头三听了缩了缩脖子,他本来就是想损一下戚沫的。
张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借她俩胆子,再借她三双手,她那身懒骨头也搬不动!”
“你说她偷懒、偷吃、偷汉子我信,说她半夜冒雨搬空粮仓?赖头三,你也太高看她了!她要有这勤快劲儿,日子能过成这德行?”
全场没动静了。
这一番“大义灭亲”,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紧接着,不少村民居然跟着点头。
“也是啊……戚家妹子是出了名的懒,以前赶海都不愿弯腰的。”
“那可是五百斤,壮劳力都得搬好几趟,累得跟孙子似的,她那小身板,还没那一袋米重呢。”
“有道理,这真不是懒人能干的活儿。”
原本剑拔弩张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滑稽。
戚沫站在原地,听着亲妈这番“刀刀见血”的辩护,嘴角忍不住抽了两下。
这也就是亲妈,损起人来不带脏字,偏偏还能把你摘得干干净净。
这到底是该感动,还是该反驳自己其实已经勤快了?
戚沫往周围扫了一圈,没发现谁走路是一瘸一拐的长短脚。
“行了。”
戚沫眼看火候差不多了,再拖下去,大黄鱼都回家生二胎了。
戚沫拍拍大海的后背让他放松,走出来看了赖头三一眼。
最后目光落在村长旁边供销社守门的“赖二狗”身上。
赖二狗是赖头三的表弟。
“妈说得对,我确实懒。”
戚沫顺着杆子往下爬,大大方方地承认,语气突然硬了起来。
“不过村长,有个事儿不对劲。仓库那门锁可是防撬的大铁锁,后院还养了条那是见人就咬的大狼狗。这两天风雨是大,但这狗一声没叫,今早我看那锁也没坏。”
戚沫瞥了一眼二狗:
“赖头三说我偷的?我是会飞檐走壁不留痕迹,还是跟那条狼狗拜了把子,能让它闭嘴?”
一语惊醒梦中人。
赵卫国也是老江湖,刚才被气昏了头,被戚沫这么一点拨,脑子里嗡的一声。
如果是外贼,锁肯定得坏,狗肯定得叫。
锁没坏、狗没叫,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熟人作案,手里有钥匙,狗还认识!
赵卫国猛地转头,盯住了缩在角落的二狗。
二狗一接触村长的眼神,吓得浑身哆嗦,腿都软了。
“好啊!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赵卫国气得胡子乱颤,大手一挥。
“民兵连!给我把二狗按住!去查二狗的屋!还有平时跟他混在一起的那几个二流子,一个都别放过!”
二狗一听这就软了,连忙辩解自己这两天不在仓库。
赖头三也慌了,急忙作证表弟在自家住了两天。
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抓人的抓人,骂娘的骂娘。
戚沫看都没看那边的鸡飞狗跳。
嫌疑洗清了,戏也看够了。
她的时间很宝贵,是按秒计费的。
至于捉贼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就让村长头疼去吧。
她满脑子只有那条在大海里闪闪发光的“金条”。
趁着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赖二狗身上,戚沫捂着肚子,装出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哎哟……妈,我肚子疼,是被气的。”
戚沫冲着还没回过神的张亲妈喊了一嗓子。
“不行了不行了,我带孩子先回去了!”
说完,也不等张秀反应,拽着一家老小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出了人群,转过一个弯,确认没人跟上来,戚沫腰板瞬间挺直了,变脸比翻书还快。
“妈,你怎么不疼了?”小小叼着红薯,气喘吁吁地问。
“疼个头!”
戚沫两眼放光,回到家把桶往大海怀里一塞。
“快跑!去晚了,咱家的大彩电、缝纫机,还有你哥娶媳妇的钱,全得让海浪卷跑了!”
大海一听“娶媳妇”,脸腾地红到了脖子根,脚下却是不敢停。
“妈,到底是啥好东西啊?”贝贝一边跑一边好奇地问。
戚沫盯着远处老龙湾的方向:
“金子!会游泳的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