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湾这片滩涂，现在乱得跟猪圈似的。
台风尾巴刚扫过去，憋了几天的赶海大军全涌了出来。
放眼望去，全是数不清的屁股。
黑压压一片人，有的拿耙子，有的提着那都没底儿的破桶。
一个个弯腰撅腚，恨不得把这层泥皮都给扒下来。
空气里那叫一个上头，又腥又臭，混合着烂海带和死鱼烂虾的发酵味儿。
但在戚沫鼻子里，这就是钱香，闻着提神。
“让让！借过！磕着腰不关我事！”
戚沫提着桶，领着三个孩子在人缝里钻。
“哎哟，这不是戚妹子吗？”
路过平滩时，成家大嫂直起腰，手里攥着俩花蛤。
成大嫂顺手把花蛤放到贝贝的桶里。
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泥汗：
“快来这儿！这块儿货多！刚老李头刨出来个半斤的梭子蟹，我看还能有漏捡！”
周围几个村民听见动静，直起腰一看是戚沫，脸上那股子看笑话的劲儿就挂不住了。
“拉倒吧成嫂子，人家戚沫现在眼光高着呢，抓过大青蟹的人，能看上这点小鱼小虾？”
“就是，没那个富贵命，得了富贵病。”
“不过怎么感觉那几个豆芽菜胖了点？”
不远处，刘二婶正跟一只钻沙的蛏子较劲，听见这话，抬头狠狠瞪了那几人一眼，转头冲戚沫喊：
“戚沫！别听他们放屁！赶紧过来，这边我给你占了个坑，这可是肥地！”
刘二婶嘴虽然碎，但这时候是真急。
她是真怕戚沫这“疯病”刚好几天，又犯傻去瞎跑。
戚沫脚步停都没停，只是两人摆摆手：
“你们忙，这块地儿人太多，不够分的。我去那边碰碰运气。”
她指的是最西边的乱石滩。
“那边？”
成大嫂愣住了，“妹啊，那边全是石头，连沙蚕都嫌硬不往那钻啊！”
“这败家娘们，刚好两天又开始作妖了。”
“让她去！放着肉不吃非去啃骨头，活该受穷！”
身后的议论声顺着海风飘进耳朵里，酸得掉牙。
戚沫当没听见，带着孩子穿过人群，四周总算清净了。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全是滑溜溜的青苔石，稍不留神就能摔个狗吃屎。
大海闷头走在前头，用长抄网杆子探路，生怕亲妈摔着。
虽然是奔着大货去的，但戚沫这双眼睛也没闲着。
“停。”
她脚下一顿，踩住一块活动的石头。
腰一弯，手往石缝里一探、一夹。
一只小螃蟹刚举起钳子，就被戚沫按住了壳，甩进大海怀里的铁桶里。
“还有这个。”
戚沫顺手又从泥沙里抠出两个拳头大的红里螺。
那是台风大浪卷上来的，藏得深，一般人根本看不见。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看得大海眼直发愣。
以前老妈赶海，那是看见螃蟹都得尖叫着躲开的主儿。
现在这手法，比那几十年的老渔民还刁钻。
“妈，你咋知道这石头底下有蟹？”贝贝忍不住问。
“它俩眼珠子露在外面透气呢，我又不是瞎。”
戚沫随口扯了一句，催着往前走，“快走！晚了就没了！”
边走边捡，又跑了五六分钟，到了地头。
这是几块大礁石围起来的浅湾，水浑，上面漂着层烂树叶。
“就这！”
戚沫刹住脚，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按情报说，这里藏着五斤二两的野生大黄鱼王，还有一窝小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张十元大团结在水面上向她招手。
“下网！大海，把这片围起来！”戚沫指着那片浑水，声音激动。
大海虽然不明白这种脏水坑里能有什么。
但妈发话了，他就干。
二话不说，抡起抄网就开始捞。
一分钟，三分钟。
大海在那片浑水里像捞饺子一样捞了好几圈。
除了捞上来几把烂水草和两只吓傻了的寄居蟹，连个鱼鳞片都没见着。
别说大黄鱼了，连条小泥鳅都没有。
大海尴尬地挠了挠头，看着空网兜发愣。
贝贝看了看网，又看了看亲妈，大气不敢出，生怕一点火星子把亲妈引爆了。
小小舔了一口手里的红薯，奶声奶气地补了一刀，“这里没有金子，只有烂草。”
戚沫脑瓜子嗡的一声。
不可能。
系统的每日情报从来没出过错。
难道是来晚了？被截胡了？
戚沫强迫自己冷静。
她蹲下身子，手伸进水里。
凉。
不是那种表面的凉，是透进骨头缝的阴冷。
戚沫皱起眉，捧起一捧海水送进嘴里。
“妈！那水脏！”贝贝惊叫。
戚沫没理会，舌尖在又苦又咸的海水里卷了一下，狠狠啐了一口。
“呸！这味儿不对！”
水温极低，而且带着一股子生涩的泥腥味，根本不是表层的暖水。
戚沫猛地站起身，心里有了数。
这是“回南水”。
台风过境后，底层的冷水被强行翻涌上来，这一片浅滩的水温就会骤降。
大黄鱼这种鱼，是出了名的娇气。
最怕冷，也最怕浑水。
原本应该躲在这里避风的鱼群，肯定是因为受不了这股突如其来的寒潮，跑路了。
情报没错，是老天爷变了脸。
“妈，要不……咱还是回成婶子那边吧？还能捡点蛤蜊……”
贝贝看亲妈脸色难看，小声劝。
戚沫正想说话，衣角被人扯了一下。
是小小。
这丫头嘴里叼着红薯，站在块大石头上，手却指着海里。
“妈，那里亮。”
小小奶声奶气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飘忽。
“什么亮？”大海没听懂，挠了挠头。
“鱼。”
小小咽了口口水，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美味，“那个鱼在发光！好多好多的亮！”
戚沫心里一跳，顺着小小的手看过去。
那是老龙湾外围的一片暗礁区。
平时涨潮就看不见，只有退大潮才会露出个黑脊背。
此刻，夕阳的一抹余晖正好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眼花。
在常人眼里，那就是一片反光，但戚沫感觉不一样。
戚沫静静看着海面。
那片波浪翻涌的节奏不对。
黑石头缝里，隔几秒就翻起一片金光。
那绝对不是夕阳。
“哗啦”
一条巨大的金色尾巴突兀地拍出水面，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戚沫看得清清楚楚。
那体型，那色泽……
戚沫眼都直了。
那是大黄鱼群！
因为近岸水冷，这群娇生惯养的家伙退守到了外围那片有暖流经过的暗礁区，抱团取暖去了。
那条甩尾巴的，绝对就是那条鱼王。
“我的钱……”戚沫感觉喉咙发干，眼珠子都红了。
大海也傻了，他是渔民，哪怕隔着这么远，他也认出了那种金光。
“野生大黄鱼……这么多？”
大海声音都在抖，“妈，你怎么知道它们会跑那儿去？”
“小时候你外太公教的。”
戚沫随口敷衍了一句，现在哪有功夫解释这个，只能推给去世的老一辈。
她盯着那片金光，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
可那地方离岸边两百米，中间隔着乱石和急流。
现在虽说是退潮，水也不浅。
游过去？那是找死。
且不说这“回南水”能把人冻抽筋，大黄鱼的听觉比狗还灵敏。
人要是扑腾着游过去，动静稍微大点，这群娇贵的“金条”早吓跑了。
想要抓它们，必须悄无声息地靠近，然后一网打尽。
那得要船。
可现在台风刚过，村里的船都被拉上岸扣死了，谁家会把船停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戚沫急得狠狠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疼得呲牙咧嘴。
“看得见吃不着，这不是要老娘的命吗？！”
眼看远处的海平线上，白色的浪线已经开始隐隐翻涌。
涨潮的前兆。
只要潮水一开始涨，洋流一变，这群大黄鱼就会顺着潮水彻底游回深海。
再想找它们，那就是大海捞针。
戚沫急得原地转圈。
“妈……”
一直不吭声的大海突然开了口。
戚沫疑惑转头：“怎么了？”
大海看向戚沫，吞了口口水：“妈，我知道谁有船。而且船……就在这附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