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4:40:55

乱石滩到了尽头,是个死角,土话叫“鬼见愁”。

这里浪急暗礁多,本地人都嫌晦气,连水鬼路过都得绕道。

阿飞这会儿就瘫在夹角边的地上,头发跟鸡窝似的,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浑浊的海水发愣。

旁边倒扣着条掉了漆的小舢板,船底都长青苔了。

这就是阿飞,前“飞鱼号”的船主。

挺风光一人,结果一场台风不但把船干碎了,把他魂也给干没了。

现在他沦为笑柄,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破产混混”。

“阿飞哥……”大海喊了一嗓子,不太敢大声。

阿飞身子一抖,猛地回头。

“嫂子……”阿飞嗓子哑得厉害,“你来看我笑话是不?”

大船沉了,外债没还,家里锅都要揭不开,活着确实不如条咸鱼。

戚沫没理会他这股子丧气劲,几步走到那条破舢板前,抬脚踹了踹船帮。

“咚咚。”

声音挺闷,但这老木头底子还在,结实。

“别废话。”戚沫转身看着他,“这船还能下水不?”

阿飞一愣,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嫂子你疯了?这是我以前留下的破烂,也就是能浮着。再说这会儿……这浪头,我哪敢下水啊!””

提到海,这个一米八的汉子浑身都在打哆嗦。

那晚大船散架时的动静,到现在还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响。

戚沫也没废话,直接抛出正题:

“我要去前面的暗礁区抓点东西。你出人出船,抓到了,分你一成利。”

“一成?”

阿飞脸上比黄连还苦,“嫂子,不是我看不起你。这回南水你也知道,水凉鱼沉底,你能抓着啥?海带?”

“抓大黄鱼。”

这三个字一出,海风都静了几秒。

阿飞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大海虽然早就知道,但此刻听老妈这么笃定地说出来,心里还是突突直跳。

“疯了……都疯了……”阿飞喃喃自语。

“去不去?”

戚沫没耐心了,“不去我找别人。但这翻身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阿飞看着戚沫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出来她没开玩笑。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又回魂了一半,“反正欠了一屁股债,活着也是遭罪。”

……

戚沫让大海先把贝贝和小小送到附近的成大嫂那儿。

说是让她们帮忙捡点蛤蜊,实则是为了安全。

两个小丫头虽然不情愿,但在老妈的威压下只能乖乖听话。

十分钟后,破舢板被三人合力推进了海里。

这船是真破,桨也是凑数的鸳鸯桨,一长一短。

好在阿飞确实是把老好手,哪怕心里哆嗦,手上划船的活儿一点不含糊,该怎么切浪怎么切浪。

一叶孤舟,在浑浊的浪尖上起起伏伏,看着随时能翻。

越往暗礁区走,浪涌越大。

黑乎乎的海水跟煮开的沥青似的,翻着白沫,看着让人心慌。

“嫂子,不能再往里了!”

阿飞吼着,嗓门差点被风浪盖过去,“前面全是暗礁,这破船撞上就散架!”

“停!”

戚沫突然抬手。

阿飞肌肉记忆比脑子快,立刻别住橹板,船身一个漂亮的横漂,稳稳停在了浪尖上。

这儿离岸边大概两百米,四周全是冒出水面的尖礁石,跟一排排獠牙似的。

“嫂子,这儿水太深了,也不是鱼窝啊。”

阿飞看着四周,全是起伏的大浪,眉头皱成了疙瘩,“而且这水色不对,浑里透着青,鱼都下底了,网根本拖不着。”

戚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截半米长的细毛竹筒,中间打通了,外皮磨得光溜溜的。

在大海和阿飞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里,戚沫趴在船舷上。

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把竹筒一头插进海水里,另一头贴在耳朵上。

她比划了个手势让大家闭嘴,然后闭上了眼。

海风呼呼地吹,浪拍着船帮。

阿飞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压低声音对大海嘀咕:

“大海,你妈这是……中邪了?我打了十几年鱼,只听说过看水色、闻腥气、看鸟群的,谁听过拿根破竹管子能听见鱼叫唤的?这不乱来吗?”

大海也是一脸懵逼,但他现在的原则只有一个:妈干啥都是对的,妈说是就是。

“嘘!”大海瞪了阿飞一眼。

阿飞翻了个白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翻船了怎么救这对疯母子。

这简直是胡闹!拿根竹管子就要听鱼?

龙王爷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得从水里跳出来抽她俩嘴巴子?

戚沫这时候完全顾不上别的。

竹筒传导声音的效果,其实远比人耳直接听要强得多。

这招是老辈渔民失传的手艺,叫“听得海”。

大黄鱼这种东西,傲娇得很,和别的鱼不一样。

它们有极发达的鱼鳔,在求偶或者集结的时候,它们的鳔囊震动,会发出“咯咯”或者“咕咕”的声音,跟陆地上的鸡叫似的。

声音越响、越密,说明鱼群越大。

一分钟过去了。

只有海浪撞礁石的轰隆声,吵得人心烦。

两分钟过去了。

阿飞看着浪涨,有些坐不住了,刚想张嘴劝戚沫别折腾了赶紧撤。

突然。

“咕……咕咕……”

声音极小,但是顺着竹筒传上来听得特清楚。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底下跟开了锅似的,好几百只鸡在开会。

“咯咯咯……咕咕……”

“左前方!那个黑礁石后面!”

戚沫一把扔掉竹筒:“阿飞!死命划!大海!准备撒网!快!那是鱼窝子!”

阿飞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走你!”

阿飞双臂青筋暴起,两支船桨在水里搅起漩涡。

破舢板跟离弦的箭一样,借着浪头,硬生生冲向那块看着就要撞上的黑礁石。

“大海!下!”

不用戚沫喊,早已蓄势待发的大海吼了一声,腰身猛地一拧。

手里那张沉重的大抛网在空中撒出一个圆,带着铅坠,哗啦一声罩向了礁石背后的回水湾。

这就是老渔民的手艺,哪怕平时看起来憨,这一手绝活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网刚一入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崩——!”

连接网纲的粗麻绳崩得笔直。

原本还在前冲的小舢板,竟然被这张网硬生生拽得停住了,甚至整个船头猛地往下一沉,海水顺着船沿疯狂倒灌。

大海脸色惨白,整个人被那股怪力拖得差点飞出去。

“太重了!拉不住!底下有东西在拽!”

这不是几条鱼的力量。

这是千军万马在水底下的冲锋。

“拽住!死也不能松手!”

戚沫根本顾不上形象,扑过去一把抱住大海的腰,把自己当成秤砣往后坠,脸都憋红了。

阿飞也赶紧上来帮忙。

“起!给我起!”

三个人嗓子都要喊哑了,那张死沉的渔网终于一点点离开了水面。

原本昏暗阴沉的海面,突然亮堂了。

没夸张,是真的亮了。

那网兜里不是黑乎乎的杂鱼,而是一团刺眼的金光。

几十条通体金黄的大黄鱼在网里疯狂乱撞。

它们身上那层金色的脂粉,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鱼群中间,一条个头特别大、嘴唇通红的鱼王正在拼命撞网眼。

它尾巴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片碎金似的鳞光。

“我的亲娘……”

阿飞嘴唇哆嗦着,劲儿都忘了使。

这哪里是鱼?

这特么是把龙宫给端了啊!

“起——!”

随着戚沫一声令下,三人同时爆发出吃奶的劲儿。

“哗啦!”

巨大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

一条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在空中乱蹦,甩出来的水珠子都像是金子做的。

那条硕大的鱼王在网底拼命折腾,拍在甲板上“啪啪”巨响。

“咚!”

这沉甸甸的一网鱼重重砸在船舱里,小破船剧烈地晃荡了好几下,吃水线瞬间下去一大截。

狭小的船舱被金色填满。

阿飞坐在鱼堆边上,手颤巍巍地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掉了一片鳞。

这年头,野生大黄鱼就是海里的黄金,这种品相的鱼王,那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嫂……嫂子……”

阿飞缓缓抬起头,眼神都有点发直。

“你……你真不是龙王爷的亲闺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