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到了尽头,是个死角,土话叫“鬼见愁”。
这里浪急暗礁多,本地人都嫌晦气,连水鬼路过都得绕道。
阿飞这会儿就瘫在夹角边的地上,头发跟鸡窝似的,两眼直勾勾盯着那浑浊的海水发愣。
旁边倒扣着条掉了漆的小舢板,船底都长青苔了。
这就是阿飞,前“飞鱼号”的船主。
挺风光一人,结果一场台风不但把船干碎了,把他魂也给干没了。
现在他沦为笑柄,村里人背地里都叫他“破产混混”。
“阿飞哥……”大海喊了一嗓子,不太敢大声。
阿飞身子一抖,猛地回头。
“嫂子……”阿飞嗓子哑得厉害,“你来看我笑话是不?”
大船沉了,外债没还,家里锅都要揭不开,活着确实不如条咸鱼。
戚沫没理会他这股子丧气劲,几步走到那条破舢板前,抬脚踹了踹船帮。
“咚咚。”
声音挺闷,但这老木头底子还在,结实。
“别废话。”戚沫转身看着他,“这船还能下水不?”
阿飞一愣,随即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嫂子你疯了?这是我以前留下的破烂,也就是能浮着。再说这会儿……这浪头,我哪敢下水啊!””
提到海,这个一米八的汉子浑身都在打哆嗦。
那晚大船散架时的动静,到现在还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响。
戚沫也没废话,直接抛出正题:
“我要去前面的暗礁区抓点东西。你出人出船,抓到了,分你一成利。”
“一成?”
阿飞脸上比黄连还苦,“嫂子,不是我看不起你。这回南水你也知道,水凉鱼沉底,你能抓着啥?海带?”
“抓大黄鱼。”
这三个字一出,海风都静了几秒。
阿飞嘴巴张得老大,一脸看傻子的表情。
大海虽然早就知道,但此刻听老妈这么笃定地说出来,心里还是突突直跳。
“疯了……都疯了……”阿飞喃喃自语。
“去不去?”
戚沫没耐心了,“不去我找别人。但这翻身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
阿飞看着戚沫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看出来她没开玩笑。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那种混不吝的劲儿又回魂了一半,“反正欠了一屁股债,活着也是遭罪。”
……
戚沫让大海先把贝贝和小小送到附近的成大嫂那儿。
说是让她们帮忙捡点蛤蜊,实则是为了安全。
两个小丫头虽然不情愿,但在老妈的威压下只能乖乖听话。
十分钟后,破舢板被三人合力推进了海里。
这船是真破,桨也是凑数的鸳鸯桨,一长一短。
好在阿飞确实是把老好手,哪怕心里哆嗦,手上划船的活儿一点不含糊,该怎么切浪怎么切浪。
一叶孤舟,在浑浊的浪尖上起起伏伏,看着随时能翻。
越往暗礁区走,浪涌越大。
黑乎乎的海水跟煮开的沥青似的,翻着白沫,看着让人心慌。
“嫂子,不能再往里了!”
阿飞吼着,嗓门差点被风浪盖过去,“前面全是暗礁,这破船撞上就散架!”
“停!”
戚沫突然抬手。
阿飞肌肉记忆比脑子快,立刻别住橹板,船身一个漂亮的横漂,稳稳停在了浪尖上。
这儿离岸边大概两百米,四周全是冒出水面的尖礁石,跟一排排獠牙似的。
“嫂子,这儿水太深了,也不是鱼窝啊。”
阿飞看着四周,全是起伏的大浪,眉头皱成了疙瘩,“而且这水色不对,浑里透着青,鱼都下底了,网根本拖不着。”
戚沫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一截半米长的细毛竹筒,中间打通了,外皮磨得光溜溜的。
在大海和阿飞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里,戚沫趴在船舷上。
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把竹筒一头插进海水里,另一头贴在耳朵上。
她比划了个手势让大家闭嘴,然后闭上了眼。
海风呼呼地吹,浪拍着船帮。
阿飞嘴角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压低声音对大海嘀咕:
“大海,你妈这是……中邪了?我打了十几年鱼,只听说过看水色、闻腥气、看鸟群的,谁听过拿根破竹管子能听见鱼叫唤的?这不乱来吗?”
大海也是一脸懵逼,但他现在的原则只有一个:妈干啥都是对的,妈说是就是。
“嘘!”大海瞪了阿飞一眼。
阿飞翻了个白眼,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一会儿翻船了怎么救这对疯母子。
这简直是胡闹!拿根竹管子就要听鱼?
龙王爷要是知道了,不得气得从水里跳出来抽她俩嘴巴子?
戚沫这时候完全顾不上别的。
竹筒传导声音的效果,其实远比人耳直接听要强得多。
这招是老辈渔民失传的手艺,叫“听得海”。
大黄鱼这种东西,傲娇得很,和别的鱼不一样。
它们有极发达的鱼鳔,在求偶或者集结的时候,它们的鳔囊震动,会发出“咯咯”或者“咕咕”的声音,跟陆地上的鸡叫似的。
声音越响、越密,说明鱼群越大。
一分钟过去了。
只有海浪撞礁石的轰隆声,吵得人心烦。
两分钟过去了。
阿飞看着浪涨,有些坐不住了,刚想张嘴劝戚沫别折腾了赶紧撤。
突然。
“咕……咕咕……”
声音极小,但是顺着竹筒传上来听得特清楚。
紧接着,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杂。
底下跟开了锅似的,好几百只鸡在开会。
“咯咯咯……咕咕……”
“左前方!那个黑礁石后面!”
戚沫一把扔掉竹筒:“阿飞!死命划!大海!准备撒网!快!那是鱼窝子!”
阿飞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走你!”
阿飞双臂青筋暴起,两支船桨在水里搅起漩涡。
破舢板跟离弦的箭一样,借着浪头,硬生生冲向那块看着就要撞上的黑礁石。
“大海!下!”
不用戚沫喊,早已蓄势待发的大海吼了一声,腰身猛地一拧。
手里那张沉重的大抛网在空中撒出一个圆,带着铅坠,哗啦一声罩向了礁石背后的回水湾。
这就是老渔民的手艺,哪怕平时看起来憨,这一手绝活却是刻在骨子里的。
网刚一入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
“崩——!”
连接网纲的粗麻绳崩得笔直。
原本还在前冲的小舢板,竟然被这张网硬生生拽得停住了,甚至整个船头猛地往下一沉,海水顺着船沿疯狂倒灌。
大海脸色惨白,整个人被那股怪力拖得差点飞出去。
“太重了!拉不住!底下有东西在拽!”
这不是几条鱼的力量。
这是千军万马在水底下的冲锋。
“拽住!死也不能松手!”
戚沫根本顾不上形象,扑过去一把抱住大海的腰,把自己当成秤砣往后坠,脸都憋红了。
阿飞也赶紧上来帮忙。
“起!给我起!”
三个人嗓子都要喊哑了,那张死沉的渔网终于一点点离开了水面。
原本昏暗阴沉的海面,突然亮堂了。
没夸张,是真的亮了。
那网兜里不是黑乎乎的杂鱼,而是一团刺眼的金光。
几十条通体金黄的大黄鱼在网里疯狂乱撞。
它们身上那层金色的脂粉,在夕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鱼群中间,一条个头特别大、嘴唇通红的鱼王正在拼命撞网眼。
它尾巴每一次甩动,都带起一片碎金似的鳞光。
“我的亲娘……”
阿飞嘴唇哆嗦着,劲儿都忘了使。
这哪里是鱼?
这特么是把龙宫给端了啊!
“起——!”
随着戚沫一声令下,三人同时爆发出吃奶的劲儿。
“哗啦!”
巨大的网兜终于破水而出。
一条条金灿灿的大黄鱼在空中乱蹦,甩出来的水珠子都像是金子做的。
那条硕大的鱼王在网底拼命折腾,拍在甲板上“啪啪”巨响。
“咚!”
这沉甸甸的一网鱼重重砸在船舱里,小破船剧烈地晃荡了好几下,吃水线瞬间下去一大截。
狭小的船舱被金色填满。
阿飞坐在鱼堆边上,手颤巍巍地想摸又不敢摸,生怕摸掉了一片鳞。
这年头,野生大黄鱼就是海里的黄金,这种品相的鱼王,那更是有价无市的宝贝!
“嫂……嫂子……”
阿飞缓缓抬起头,眼神都有点发直。
“你……你真不是龙王爷的亲闺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