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碧海云天酒店。
三楼宴会厅张灯结彩,苏家老太太七十大寿,整个江城的二流家族几乎都来了。
林不凡端着盘子站在角落,像个透明人。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在这种场合格格不入。周围宾客西装革履,珠光宝气,没人多看他一眼——或者说,所有人都刻意无视他。
苏家赘婿,外卖员。
这两个标签足够让他在这个圈子里永远抬不起头。
“林不凡!你是死人吗?没看见酒没了?”
岳母王桂芳尖利的声音穿透喧闹,她今天穿了身绛紫色旗袍,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是租的——林不凡昨晚去取的。
他放下盘子,小步快走过去,拿起红酒瓶。
倒酒的手很稳。
“妈,您少喝点。”他低声说。
“轮得到你管我?”王桂芳翻了个白眼,转头对旁边贵妇赔笑,“陈太太,让您见笑了,这废物就是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个屁。”
陈太太掩嘴笑:“桂芳啊,你家这上门女婿……真是三年如一日。”
“何止三年,我看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周围的嗤笑声很轻,但足够清晰。
林不凡垂下眼,继续倒酒。倒完这一桌,还有三桌。苏家今天摆了二十桌,他是唯一的服务生——免费的。
“姐夫,这边也要酒!”
小姨子苏倩在另一桌招手,她今年二十四,打扮得花枝招展,旁边坐着个油头粉面的男人,是她新交的富二代男友。
林不凡走过去。
苏倩故意把酒杯往前一推,半杯红酒全洒在他裤子上。
“哎呀,姐夫你怎么这么不小心!”苏倩惊呼,声音大得半个厅都听得见,“我这裙子可是香奈儿新款,三万八呢!”
那男人搂住苏倩的肩,斜眼看林不凡:“宝贝,跟个送外卖的计较什么?脏了再买就是。”
又是一阵哄笑。
林不凡从兜里掏出纸巾——那种最便宜的一包一块钱的纸巾,默默擦着裤子上的酒渍。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王桂芳不耐烦地挥手,“去后厨帮忙端菜,别在这儿碍眼!”
“妈,今天奶奶大寿,您别这样。”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苏清雪走了过来。
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长裙,衬得皮肤白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她是漂亮的,那种带着疏离感的漂亮,像高山上的雪莲。
林不凡看见她的瞬间,眼神软了一瞬。
三年了。
结婚三年,她从未让他碰过。他们分房睡,在家人面前是夫妻,在外人面前是陌生人。但他不怨她,他知道这场婚姻本就不是她想要的——是苏家为了攀附周家,硬把她嫁给了当时“看似”有背景的他。
结果婚后才发现,他林不凡就是个穷光蛋。
苏家想退货,已经晚了。
“清雪,你还护着他?”王桂芳瞪眼,“要不是这废物,咱们家至于被周家打压三年?你至于在家族里抬不起头?”
苏清雪抿了抿唇,没说话。
她的目光扫过林不凡,那眼神里有疲惫,有无奈,有一闪而过的愧疚,但更多的是麻木。
“姐,你今天可要抓住机会。”
苏倩凑过来,压低声音但足够让林不凡听见:
“周少特意从国外回来了,就为了给奶奶贺寿。我听说……他离婚了。”
苏清雪身体一僵。
林不凡擦裤子的手停了停。
周子豪。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三年了。苏清雪的初恋,周氏集团的少爷,三年前出国结婚,如今离婚归来。
“来了来了!”
宴会厅门口一阵骚动。
所有人都扭头看去。
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来,三十出头,梳着背头,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晃眼。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抬着一个半人高的礼盒。
“周少!”
“子豪回来了!”
“哎哟,越来越气派了!”
苏家人一窝蜂涌上去,那热情劲儿比见了亲爹还亲。
周子豪笑着应酬,目光却直勾勾落在苏清雪身上。三年不见,她更美了,那种被生活打磨出的清冷坚韧,比当年那个娇滴滴的校花更让人心动。
“清雪。”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温柔。
苏清雪的手指绞在一起:“周……周少。”
“还叫我周少?”周子豪苦笑,“我们之间,已经生疏到这个地步了吗?”
王桂芳赶紧插话:“子豪啊,清雪这孩子就是害羞!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听说你在国外生意做得可大了……”
“还行,去年收购了两家科技公司,今年准备回国发展。”周子豪说着,目光始终没离开苏清雪。
他抬手。
助理立刻递上一个丝绒盒子。
周子豪打开。
宴会厅的灯光下,一枚鸽子蛋钻戒璀璨夺目,保守估计,七位数。
吸气声此起彼伏。
“清雪,当年是我对不起你。”周子豪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安静,“我父亲逼我联姻,我没办法。但现在我自由了,我也把周家握在手里了。”
他单膝跪地。
全场哗然。
“这枚戒指,三年前就该戴在你手上。”周子豪举起戒指,深情款款,“清雪,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苏清雪。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下意识地……看向了角落里的林不凡。
林不凡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沾了酒渍的纸巾。
他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
苏清雪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父亲病重,周家退婚,苏家濒临破产。是这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说他能救苏家,条件是她嫁给他。
她嫁了。
苏家也确实缓过来了——虽然只是缓了三年。
但这三年,他给了她什么?一个送外卖的丈夫,一个被人耻笑的身份,一个看不到希望的未来。
“清雪!”王桂芳急得掐她胳膊,“你还犹豫什么?周少这样的男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就是啊姐,快答应啊!”苏倩也跟着起哄。
周围宾客开始窃窃私语:
“苏清雪不会真选那个送外卖的吧?”
“脑子坏了才选赘婿。”
“周少这戒指,够那废物挣几辈子了……”
林不凡还是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苏清雪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三年,他永远是这样,沉默,隐忍,逆来顺受。她多希望他能站出来一次,哪怕一次,像个男人一样说“不”。
可他没有。
永远没有。
“我……”
苏清雪张开嘴,声音发干。
“等等。”
周子豪忽然站起身,转向林不凡,笑了:
“林兄弟,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你。怎么样,最近外卖生意还好吗?”
嘲讽的笑声此起彼伏。
林不凡抬起头,也笑了:“还行,周少要下单吗?给你打八折。”
“哈哈哈——”
周子豪大笑,拍拍他的肩:“有骨气!这样,今天我送你一单。”
他招手,助理又拿来一个盒子。
打开,是一沓钞票,十万。
“这钱,够你跑半年外卖了。”周子豪把钱塞进林不凡手里,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拿着钱,滚出清雪的生活。你不配。”
声音很轻,但周围的苏家人都听见了。
王桂芳眼睛一亮。
苏倩兴奋地掐男友的胳膊。
所有人都等着看林不凡的反应——是愤怒?是屈辱?还是……
“谢谢周少。”
林不凡接过钱,塞进裤兜,动作自然得像接过一袋外卖。
宴会厅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还真接了!”
“我的天,脸都不要了……”
“十万块就把老婆卖了?”
苏清雪的脸,血色褪尽。
她看着林不凡,看着他把那沓钱塞进洗得发白的裤兜,看着他对周子豪点头哈腰说“谢谢”。
最后一点希望,碎了。
“我答应。”
苏清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子豪狂喜,立刻要给她戴戒指。
“但不是现在。”苏清雪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周少,今天是我奶奶寿宴,谈这些不合适。戒指……你先收着吧。”
周子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听你的。清雪,我愿意等。”
他转身,面向全场,举起酒杯:
“今天苏奶奶大寿,我周子豪,送上一份薄礼——城东那块地皮,我周氏已经拿下了,准备和苏家合作开发!初步估算,利润至少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苏家人沸腾了。
“子豪,你就是我们苏家的贵人啊!”
“以后可要多关照!”
“清雪,还不快敬周少一杯!”
苏清雪被推到周子豪身边,有人递来酒杯。她接过,手指冰凉。
敬酒,寒暄,恭维。
她被簇拥在人群中央,像真正的女主角。
而林不凡,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最角落的阴影里。他靠着墙,看着那边的人声鼎沸,看着苏清雪脸上勉强的笑,看着周子豪得意洋洋的脸。
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是个陌生号码。
短信只有一句话:
“三年之期将满,少爷何时归位?”
林不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塞回裤兜。
抬起头时,宴会厅中央,周子豪正搂着苏清雪的腰,对着镜头笑。周围掌声雷动,闪光灯亮成一片。
多美好的一幕。
林不凡也笑了。
他转身,推开安全通道的门,走进昏暗的楼梯间。
门外,喧嚣依旧。
门内,他靠在冰冷的墙上,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钞票。
十万块,崭新,还带着油墨味。
他一张一张数,数得很慢,很认真。
数到第五十三张时,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
黑暗里,只有他手指摩挲钞票的沙沙声。
数完最后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