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林不凡坐在黑暗的书房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份银行流水复印件已经被他看了不下二十遍。
八千万。
瑞士银行账户。
陈美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
他拿起手机,拨通陈默的电话。
三声后接通。
“林总。”陈默的声音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查两件事。”林不凡声音沙哑,“第一,我妈的瑞士银行账户,开户时间、经办人、所有存取款记录,我要全部。”
“第二,林正明那家境外公司,五年前的所有资金流向,一笔都不能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总,这涉及到已故夫人的隐私,而且瑞士银行那边……”
“不惜一切代价。”林不凡打断他,“钱不是问题,关系我来打通。”
陈默深吸一口气:“明白。我马上去办。”
电话挂断。
林不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像放电影一样,闪过五年前的画面。
那天是他二十三岁生日,父母说要给他一个惊喜,专门从国外飞回来。
飞机在太平洋上空失联。
搜救了七天,只找到一些残骸。
官方结论是机械故障,意外事故。
他当时信了。
爷爷也信了。
整个林家都信了。
但现在……
如果这笔八千万真的存在,如果真的是林正明汇给母亲的……
那意味着什么?
母亲为什么需要这么多钱?
林正明为什么要给?
给钱的三个月后,父母就“意外”去世了。
这是巧合吗?
林不凡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
这个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他打开加密邮箱,给一个代号“夜枭”的人发了封邮件。
“夜枭”是他在海外情报圈的联系人,三年前爷爷介绍给他的,说“必要时可以用”。
邮件很简单:“查五年前太平洋上空,航班CX307失事事件的所有原始资料。包括但不限于黑匣子记录、塔台通讯、天气数据、机械检修报告。价格你开。”
发送。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资料已被多重加密,破解需要时间。预付款五百万美元,三天内给初步结果。”
林不凡直接转账。
然后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院子里的石榴树在夜风中摇晃,影子投在地上,张牙舞爪。
就像林家的这些人。
表面一团和气,底下各怀鬼胎。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江城分部新任总经理发来的汇报邮件。
林不凡快速浏览。
周氏集团30%的股份转让手续已经完成,明天正式交割。周国雄很配合,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帮忙“做低”股价,让林氏以更低成本收购更多。
老狐狸。
这是想表忠心,求条活路。
林不凡回复:“按原计划进行。另外,查一下周氏五年前的所有大额交易,特别是海外项目。”
他想知道,周家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回复完邮件,天已经快亮了。
林不凡没睡,换了身运动服,去院子里跑步。
这是三年来养成的习惯,无论多累,每天雷打不动五公里。
跑步能让他冷静,能理清思路。
一圈,两圈,三圈……
汗水浸透衣服,呼吸越来越重。
跑到第五圈时,他停了下来。
因为看见爷爷站在回廊下,正看着他。
“爷爷。”林不凡走过去,“您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林正雄递给他一条毛巾,“你也一宿没睡?”
林不凡擦汗的手顿了顿:“您怎么知道?”
“书房灯亮了一夜。”老爷子看着他,“查到什么了?”
林不凡沉默。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了,爷爷能不能承受?
“说吧。”林正雄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还没老糊涂到那个地步。”
林不凡深吸一口气。
“我妈在瑞士银行,有个账户。”
林正雄瞳孔微缩。
“五年前,林正明往那个账户转了八千万。”
“时间,是爸妈出事前三个月。”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许久,林正雄才开口,声音颤抖:
“美娟她……为什么要收这笔钱?”
“我不知道。”林不凡说,“所以我让陈默去查了。账户的所有记录,包括开户时间,经办人,存取款明细。”
他顿了顿,看着爷爷:
“爷爷,您觉得我妈会收这笔钱吗?”
林正雄闭上眼。
良久,他摇头:
“不会。”
“美娟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正直,善良,甚至有点迂腐。别说八千万,就是八万块来路不明的钱,她都不会要。”
林不凡心里那块石头,稍微松了松。
“那这个账户……”
“可能是伪造的。”林正雄睁开眼睛,眼神锐利,“或者,是有人冒用她的名义开的。”
“我也这么想。”林不凡说,“但需要证据。”
“查。”林正雄斩钉截铁,“一查到底!不管是谁,敢动我儿子儿媳,我让他生不如死!”
老人气得浑身发抖。
林不凡扶住他:“爷爷,您别激动。这件事交给我,您安心养身体。”
林正雄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不凡,答应爷爷,一定要查清楚。”
“我答应。”
爷孙俩站在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
像两棵并肩的树,共同面对即将到来的风雨。
上午九点,林氏集团总部。
林不凡准时出现在办公室。
他换上了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除了眼底淡淡的青黑,看不出任何异常。
“林总,早。”秘书送进来咖啡和当天的文件。
“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十点,集团月度经营分析会。下午两点,约了发改委王主任。三点半,新能源事业部汇报。晚上七点,商会的晚宴……”
“晚宴推掉。”林不凡翻着文件,“其他照旧。”
“是。”
秘书退下后,林不凡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
调出林正明分管的业务板块——地产和酒店。
这两块是林氏的传统优势业务,但近几年增长乏力,利润持续下滑。
财报显示,去年地产板块净利润下降15%,酒店板块下降22%。
但奇怪的是,林正明每年的述职报告都写得天花乱坠,各种“战略转型”“模式创新”,把责任都推给“市场环境不好”。
林不凡冷笑。
市场环境是不好,但也没差到这个地步。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一份内部审计报告。
是陈默昨晚连夜发来的,加密级别最高。
报告显示,林正明分管的两个板块,过去五年累计“坏账”三十七个亿。
这些坏账的流向很诡异——都是借给一些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然后这些小公司陆续“破产”,钱就收不回来了。
但审计部追查发现,这些“破产”公司的法人,要么是林正明老婆的远房亲戚,要么是他秘书的老同学。
更可疑的是,其中有八家公司,破产前都把资产转移到了海外同一家基金。
而那家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就是林正明自己。
“玩得真够花的。”林不凡喃喃自语。
左手借钱给右手,右手宣布破产,钱就洗白了。
三十七个亿。
够枪毙十回了。
他拿起内线电话:“让陈默来一趟。”
三分钟后,陈默敲门进来。
“林总。”
“坐。”林不凡把屏幕转向他,“这份报告,你昨晚怎么没给我看?”
陈默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林总,这份报告……牵扯太大。我本想等证据更确凿再……”
“怕我动不了他?”林不凡问。
陈默沉默。
“回答我。”
“是。”陈默承认,“林正明在集团经营二十年,根深蒂固。他分管的这两个板块,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动他,等于动半个林氏。”
“那就动半个林氏。”林不凡语气平静,“蛀虫不除,大厦将倾。这个道理你懂。”
陈默深吸一口气:“林总,我建议……先从外围入手。”
“说。”
“林正明最大的软肋,不是他自己,是他儿子林浩。”陈默说,“林浩在集团挂了个闲职,但私下开了十几家公司,专门吃林氏的订单。去年一年,就从集团捞了至少三个亿。”
他调出一份资料,递给林不凡。
“这是我收集的,林浩名下公司的所有合同。价格虚高,质量低劣,但每次都能中标。因为招标部门的主管,是林正明的老部下。”
林不凡快速翻看。
越看,眼神越冷。
“这些合同,涉及金额多少?”
“过去三年,累计二十二个亿。”
“很好。”林不凡合上资料,“就从这里开刀。”
他按下呼叫器:“通知审计部、法务部、监察部,下午三点开会。所有部门负责人必须到场。”
“是。”
陈默看着林不凡,欲言又止。
“还有事?”
“林总,下午的会……要不要请老爷子坐镇?”
“不用。”林不凡说,“这件事,我亲自处理。”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三个部门的负责人,九个人,全部到齐。
气氛很凝重。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林不凡突然召集这三个部门,肯定要动真格的了。
林不凡最后一个到,没带秘书,只带了陈默。
他坐下,开门见山:
“今天叫各位来,是宣布一件事。”
“集团将成立特别调查组,由我直接领导,陈默任副组长。调查组有权调阅集团所有文件,约谈所有员工,包括高管。”
“第一个调查对象,是地产事业部的招标采购流程。”
话音落地,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地产事业部,那是林正明的核心地盘。
动那里,等于直接向林正明宣战。
法务总监迟疑着开口:“林总,地产事业部的业务量很大,全面调查的话,可能会影响正常经营……”
“那就影响。”林不凡看着他,“有问题吗?”
“没……没有。”
“很好。”林不凡环视全场,“调查组明天正式启动工作。各位如果有异议,现在可以提。”
没人说话。
“既然没异议,散会。”
会议只开了十分钟。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十分钟,将改变林家的格局。
散会后,林不凡回到办公室,刚坐下,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林正明。
“不凡,听说你成立了个调查组?”电话那头,林正明的声音依然笑呵呵的,“怎么不跟三叔说一声?三叔也好配合你啊。”
“三叔消息真灵通。”林不凡也笑,“刚开的会,您就知道了。”
“哎,毕竟三叔在集团这么多年,总有几个熟人嘛。”林正明话锋一转,“不过不凡啊,地产事业部那边业务复杂,你刚接手,可能不太了解。要不三叔派几个人,帮你把关?”
“不用了。”林不凡拒绝得很干脆,“调查组有陈默在,他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那三叔就不插手了。”林正明语气不变,“不过不凡,有句话三叔得提醒你。集团这么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调查可以,但要注意分寸,别伤了和气。”
“谢谢三叔提醒。”林不凡说,“我自有分寸。”
挂了电话,他冷笑。
分寸?
林正明现在知道讲分寸了?
晚了。
手机震了,是陈默发来的微信。
“林总,林正明刚给地产事业部总经理打了电话,要求‘全力配合调查’。但据我们的人说,那边已经在连夜销毁资料了。”
林不凡回复:“让他们销毁。原件我早就拿到了。”
发送完,他打开保险柜,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袋。
那是福伯昨天送来的。
里面是地产事业部过去五年的所有原始招标文件、合同、付款凭证。
林正明以为销毁电脑里的文件就行,却忘了纸质档案库里还有备份。
而这些备份,昨晚已经被福伯全部“借”出来了。
林不凡翻开最上面一份合同。
是去年三月份,集团在江城的一个地产项目,总造价十二个亿。
中标公司叫“浩天建筑”,法人林浩。
合同里,水泥标号降低了,钢筋用量减少了,但单价却比市场价高了百分之三十。
光是这一份合同,林浩就多赚了至少一个亿。
而这样的合同,文件袋里还有十七份。
林不凡合上文件,眼神冰冷。
林正明,林浩。
父子俩把林氏当成提款机,一拿就是几十个亿。
现在,该吐出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江城分部总经理打了个电话。
“周氏那30%的股份,交割完了吗?”
“刚完成,林总。我们现在是周氏第二大股东了,仅次于周国雄。”
“很好。”林不凡说,“以股东名义,发函给周氏董事会。要求彻查五年前,周氏与林氏地产事业部所有合作项目的资金流向。”
“五年前?”对方一愣,“林总,这……”
“照做。”
“是。”
林不凡挂断电话,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夜枭”发来的加密邮件。
“黑匣子部分数据已恢复。录音显示,坠机前十分钟,机长曾报告‘液压系统异常,无法控制’。但检修记录显示,当天上午刚做过全面检查,所有系统正常。”
林不凡握紧手机。
液压系统异常。
刚好在父母登机的那架飞机上。
刚好在做过全面检查之后。
世界上,真有这么多“刚好”吗?
他回复:“继续破解。我要听完整录音。”
发送。
然后他转身,看向墙上父母的照片。
“爸,妈。”
他轻声说。
“再等等。”
“很快,我就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
雷声滚滚而来。
暴风雨,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