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林不凡睁眼时,阳台窗外还是灰蒙蒙的。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五点十七分。
枕头底下那三张钞票硌得慌,他摸出来,展开,抚平上面的折痕。
三百块。
是他今天全部的家当。
折叠床发出吱呀声响,他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喝的那一斤多白酒,后劲还在,头隐隐作痛。
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推开门,看见苏清雪站在餐桌旁,手里拿着两个杯子。
她穿着睡裙,头发披散着,看起来没睡好,眼圈有点发青。看见林不凡出来,她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默默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
“喝点水吧。”她声音很轻,“昨晚……你喝太多了。”
林不凡看着她推过来的水杯,没动。
苏清雪手指蜷了蜷,又说:“妈昨晚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她……她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林不凡开口,声音有点哑。
他走过去,端起水杯,一饮而尽。
温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那种灼烧感。
两人隔着餐桌站着,谁都没再说话。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斑。
三年了。
这样的早晨有过很多次。他在阳台睡醒,她早起准备上班,偶尔会在客厅碰见,说一两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转身。
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证件我都带齐了。”苏清雪忽然说,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离婚协议,妈昨晚找律师拟好的。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我们今天就去办。”
林不凡接过文件袋。
很轻。
他打开,抽出那份协议。A4纸,五号字,条款清晰。财产分割那栏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无共同债务,离婚后互不干涉。
最后,补偿金那行是空白。
“妈说周少会给三十万。”苏清雪低着头,声音更轻了,“钱……我会让他直接打给你。”
林不凡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栏,她已经签好了。
苏清雪。
三个字,娟秀工整,墨水还没完全干透。
他盯着那签名看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笔——那支用了好几年的廉价圆珠笔,笔帽都裂了。
在另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不凡。
笔迹很稳。
签完,他把协议装回文件袋,递还给她。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苏清雪接过文件袋,手指微微发抖。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摇头。
“那我去收拾东西。”林不凡转身朝阳台走。
“林不凡。”她叫住他。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这三年……”苏清雪的声音有些哽,“对不起。”
林不凡背对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不用道歉。各取所需而已。”
他走进阳台,关上门。
折叠床,旧衣柜,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双磨损严重的运动鞋。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从床底拖出一个黑色行李袋——那种最便宜的、火车站二十块一个的编织袋,开始收拾。
衣服叠得很整齐,一件一件放进去。
然后是洗漱用品:牙刷,毛巾,一块肥皂。
最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张超市小票,一枚褪色的游戏币,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三年前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苏清雪穿着白色连衣裙,表情很淡,眼神看着远方。他站在她旁边,穿着租来的西装,笑得有些拘谨。
那时候他还以为,时间久了,总会好的。
林不凡看着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撕成碎片,扔进了垃圾桶。
行李袋拉上拉链。
他拎着它走出阳台时,苏清雪还站在餐桌旁,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文件袋。
“我收拾好了。”他说。
苏清雪看着他手里的编织袋,眼睛忽然红了。
但她很快别过脸,深呼吸,再转回来时,脸上已经没什么表情。
“我送你吧。”她说,“民政局离这儿不远。”
“不用。”林不凡说,“我骑车去。”
“林不凡!”王桂芳的房门猛地打开,她穿着睡衣冲出来,脸上还贴着面膜,“你还磨蹭什么?赶紧走!别耽误清雪时间!”
她看见林不凡手里的编织袋,嗤笑一声:“就这么点破烂?行行行,赶紧拿走,别留在这儿占地方!”
林不凡没理她,拎着袋子往门口走。
“等等!”王桂芳又叫住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本子,“这是你这三年在苏家吃住的账!我算过了,一个月三千,三年十万八!看在你今天还算识相的份上,零头给你抹了,算十万!”
她把账本摔在林不凡面前:“钱呢?周少给的十万,交出来!”
林不凡脚步一顿。
他慢慢转过身,看着王桂芳,看着她脸上那张因为激动而皱起来的面膜。
“钱我花了。”他说。
“花了?!”王桂芳尖叫,“你骗鬼呢!昨晚才拿的钱,你今天早上就花完了?你当我是傻子?”
“真的花了。”林不凡语气平静,“买了点东西。”
“买什么了?啊?发票呢?拿出来我看看!”王桂芳冲过来,伸手要抢他的行李袋。
林不凡侧身避开。
“妈!”苏清雪拉住王桂芳,“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讨债!”王桂芳甩开女儿的手,指着林不凡鼻子骂,“这废物吃我们苏家三年,喝我们苏家三年,现在拍拍屁股就想走?门都没有!十万块,一分不能少!”
林不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很淡,却让王桂芳心里发毛。
“账本我看看。”他说。
王桂芳把账本捡起来,摔在他身上。
林不凡翻开,一页一页看。字迹潦草,记得乱七八糟:某年某月某日,买菜多花了二十;某年某月某日,水电费多交了五十;甚至还有某年某月某日,他多吃了一碗饭,折合五块钱。
看到最后,他点点头。
“账算得挺细。”他说,“不过妈,你是不是忘了件事?”
“什么?”
“三年前,我给了苏家五百万。”林不凡合上账本,“按你这算法,那五百万,够我在苏家吃住一百年。”
王桂芳脸色一僵。
那五百万,是苏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耻辱。
三年前苏家濒临破产,是林不凡拿着五百万上门,条件是娶苏清雪。苏家收了钱,缓过来了,却对外说是自家筹到的资金。
这些年,他们绝口不提那五百万,甚至刻意忘记。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王桂芳声音虚了,“哪来的五百万?你一个送外卖的,拿得出五百万?”
“银行转账记录,我还留着。”林不凡看着她,“要看看吗?”
王桂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了。
苏清雪站在一旁,脸色煞白。这件事她一直知道,但从来没提过。那五百万像根刺,扎在心里三年。
“行了。”林不凡把账本扔回茶几上,“十万块,就当是这三年的房租。我们两清了。”
他拎起行李袋,拉开门。
“林不凡!”苏清雪追到门口。
他停住,没回头。
“那五百万……”她声音发抖,“我会还你的。”
“不用了。”林不凡说,“就当是,买了个教训。”
他走出门,反手关上。
老旧的防盗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楼道里回荡。
苏清雪站在门内,手还搭在门把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王桂芳冲过来,一把拽开她:“哭什么哭!离了就离了,以后跟着周少,要什么没有?那五百万……那五百万本来就是我们家应得的!他一个赘婿,吃我们的住我们的,给点钱怎么了?”
苏清雪没说话,只是流泪。
林不凡拎着行李袋下楼。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他没接,直接挂断,然后发了条短信:
“下午三点,民政局门口见。”
对方秒回:
“是,少爷。”
他收起手机,推开单元门。
天已经大亮,小区里开始有人走动。晨练的老人,上班的年轻人,送孩子上学的家长。
没人多看他一眼。
一个拎着破编织袋的男人,在这个老旧小区里太常见了。
他把行李袋绑在电动车后座,用两根旧皮带固定好,然后骑上车。
电门拧动,车缓缓驶出小区。
先去送外卖。
上午的单子不多,他跑了七单,赚了八十四块五毛。最后一单是送到市中心写字楼,顾客点了杯咖啡,要求十点前送到。
他准时送到,按响门铃。
开门的是一身职业装的年轻女孩,接过咖啡时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
“林……林不凡?”
林不凡抬起头。
女孩是苏倩的闺蜜,姓陈,以前在苏家见过几次。她上下打量着他,眼神从惊讶变成鄙夷。
“还真是你啊。”她撇撇嘴,“听说你今天要和清雪姐离婚?真离啊?”
林不凡没说话,转身要走。
“哎,等等。”陈小姐叫住他,从钱包里抽出十块钱,塞到他手里,“喏,小费。看你挺不容易的,离了婚,以后日子更难过了吧?”
那十块钱,轻飘飘的。
林不凡看着手里的钞票,又看看她。
然后他笑了,把钱塞回她手里。
“不用。”他说,“留着给自己买杯咖啡吧,你黑眼圈挺重的。”
说完,他按下电梯。
电梯门关上前,他看见陈小姐气得涨红的脸。
中午,他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一瓶水,坐在电动车后座上吃。
包子是白菜馅的,有点凉了,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苏清雪。
“下午两点,民政局门口见。”她的短信很简短。
林不凡回了一个字:“好。”
吃完包子,他骑着车在城里转。
经过曾经送过外卖的大街小巷,经过曾经搬过砖的工地,经过曾经洗过盘子的餐馆。
最后,他停在江边。
江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
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浑浊的江水滚滚东去。
三年了。
他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送外卖,被骂,被看不起,睡阳台,吃剩饭。
爷爷说,要体验人间疾苦。
他体验了。
苦是真的苦。
但值不值?
他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掌心的茧,手背的伤疤。
然后他笑了。
值。
至少他知道了,这人间,有苏清雪这样的女人,有王桂芳这样的母亲,有周子豪这样的男人。
也知道了,自己到底是谁。
下午一点五十。
林不凡骑着电动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他把车锁好,拎下行李袋,走到树荫下等着。
民政局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手牵手甜蜜领证的,也有脸色铁青来离婚的。
他站在那儿,像个等活的民工。
一点五十五,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
苏清雪从副驾驶下来。
驾驶座上是周子豪,他也下了车,绕过来,很自然地搂住苏清雪的腰。
苏清雪身体僵了僵,但没躲开。
两人朝民政局走来。
周子豪今天穿了身浅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腕表在阳光下反光。他看见林不凡,笑了。
“林兄弟,来这么早?”他走过来,目光扫过林不凡手里的编织袋,笑意更深了,“哟,行李都收拾好了?这是准备离婚完直接去流浪?”
林不凡没理他,看向苏清雪:“东西带齐了?”
苏清雪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文件袋。
她的手在抖。
周子豪搂紧她的腰,在她耳边轻声说:“别怕,签完字,你就自由了。”
苏清雪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平静。
“进去吧。”她说。
三人走进民政局。
离婚窗口排队的人不多,前面只有两对。一对在吵架,女的哭男的吼;另一对很平静,各自玩手机,像陌生人。
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
“证件。”声音很机械。
苏清雪递上文件袋。
工作人员检查证件,翻看离婚协议,然后抬头看林不凡:“你同意离婚吗?”
“同意。”林不凡说。
“财产分割清楚了吗?”
“清楚了。”
“孩子呢?”
“没有孩子。”
工作人员点点头,拿出两张表格:“填一下。”
两人各自填表。
林不凡填得很快,字迹工整。
苏清雪填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刻。
填完,交表,盖章。
钢印落下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工作人员把两本离婚证递出来。
绿色的小本子,很薄。
林不凡接过,翻开看了一眼。
照片是三年前的结婚照上抠下来的,两个人表情都很僵硬。
他合上本子,塞进外套内袋。
苏清雪也接过离婚证,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才慢慢放进包里。
“走吧。”周子豪揽着她起身。
三人走出民政局。
下午的阳光很刺眼。
林不凡拎着行李袋,站在台阶上。
周子豪搂着苏清雪,走到宝马旁边,拉开车门,很绅士地护着她上车。
然后他关上车门,转身朝林不凡走来。
从钱包里抽出一张支票。
“喏,答应你的。”他把支票递过来,“三十万。拿了钱,滚出江城,别再出现在清雪面前。”
支票在风里轻轻抖动。
林不凡没接。
他抬头看着周子豪,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周少。”他说,“支票就算了。”
周子豪挑眉:“怎么,嫌少?”
“不是。”林不凡摇摇头,“我是觉得,这钱你留着吧。”
“什么意思?”
“以后……”林不凡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你可能比我更需要钱。”
说完,他拎起行李袋,转身朝电动车走去。
周子豪站在原地,捏着那张支票,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宝马车里,苏清雪透过车窗,看着林不凡的背影。
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不像个刚离婚的落魄男人,倒像……
像什么呢?
她说不清。
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林不凡走到电动车旁,开锁,把行李袋绑好。
然后他跨上车,拧动电门。
电动车缓缓驶离民政局,汇入车流。
后视镜里,那辆白色宝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他骑得很慢,沿着江边路一直往前。
风吹在脸上,有点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这次是连续震动,像有什么急事。
他停下车,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熟悉的号码,还有一条短信:
“少爷,我们到了。”
林不凡抬起头。
前方路口,三辆黑色劳斯莱斯呈品字形停下,车门打开,六个黑衣人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九十度鞠躬。
为首的老者头发花白,西装笔挺,眼眶泛红。
他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哽咽:
“少爷,三年之期已满。”
“老爷请您回家,继承……万亿家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