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间的灯又亮了。
林不凡刚好数完最后一张钞票。
一百张,十万整。
他把钱整齐地摞好,重新用银行的封条扎紧,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掏出那个用了三年的旧钱包——人造革的,边缘已经开裂,里面只有几张零钱和一张褪色的超市会员卡。
他把十万块钱塞了进去。
鼓鼓囊囊的钱包几乎要裂开。
林不凡看着它,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像湖面掠过的一丝风,转瞬即逝。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是来电。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了足足十秒,然后挂断。
重新推开安全通道的门,宴会厅的喧嚣热浪般扑来。寿宴已经到了高潮,苏老太太坐在主桌正中央,周子豪陪在旁边,正亲自给她夹菜。
苏清雪坐在周子豪另一边,背挺得笔直,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林不凡一眼就看出来了。三年夫妻,就算再陌生,也总比外人了解得多。
“林不凡!死哪儿去了!”
王桂芳尖利的声音穿透人群。她正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颊已经喝得通红,看见林不凡的瞬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过来!”
林不凡走过去。
王桂芳一把拽住他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压低声音骂:“你刚才跑什么跑?没看见周少在给奶奶敬酒?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废物!”
她拽着他往主桌走。
周围的目光又聚拢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怜悯、看热闹的兴奋。
“桂芳,你这是……”有亲戚笑着问。
“让这废物给周少敬杯酒!”王桂芳嗓门大,“周少今天送了这么大礼,他作为苏家女婿,不得表示表示?”
这话一出,满桌人都安静了。
连周子豪都挑了挑眉,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苏清雪的脸色瞬间白了,她猛地看向母亲:“妈!”
“你闭嘴!”王桂芳瞪她一眼,转头又堆起笑,把一杯白酒塞到林不凡手里,“去,敬周少一杯。说点好听的,感谢周少关照咱们苏家!”
那杯酒很满,至少三两。
53度的茅台,一杯下去,胃里能烧起来。
林不凡接过杯子,手指扣在玻璃杯壁上,指尖泛白。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他身上。
苏老太太皱着眉,没说话。
苏建国——林不凡的岳父,坐在老太太旁边,低头吃菜,假装没看见。
苏倩挽着男友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掏出手机准备录像。
周子豪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等着。
“快去啊!”王桂芳推了他一把。
林不凡往前踉跄半步,酒洒出来一些,沾湿了手背。
他站稳,走到周子豪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圆桌,桌面上摆着龙虾、鲍鱼、帝王蟹,那些林不凡三年里从没上桌吃过的东西。
“周少。”林不凡开口,声音平稳,“我敬您。”
周子豪没动,只是笑:“林兄弟,敬酒得有敬酒的说法吧?这不明不白的,我喝了多没意思。”
周围响起低低的笑声。
王桂芳赶紧插嘴:“周少说得对!林不凡,你说两句!说……说感谢周少对我们苏家的帮助,以后还请您多关照!”
林不凡看着周子豪。
周子豪也在看他,眼神里那种居高临下的、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毫不掩饰。
“感谢周少。”林不凡重复了一遍,举起杯子,“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仰头。
白酒像刀子一样滑过喉咙,烧灼感从食管一路蔓延到胃。他喝得很快,但很稳,一滴没洒。
喝完,杯底朝下。
空杯。
周子豪挑了挑眉,终于端起自己那杯,抿了一小口。
“好酒量!”有人起哄。
王桂芳脸上有了光,正要说话,周子豪却开口了:
“林兄弟这么能喝,不如再敬奶奶一杯?今天可是奶奶大寿。”
他又倒满一杯,推到林不凡面前。
这次是二两杯,但依然是满的。
“对对对,敬奶奶!”王桂芳赶紧接话,“林不凡,快敬奶奶,祝奶奶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林不凡胃里在烧,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端起第二杯,转向苏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他,眼神复杂。三年前,是她点头让林不凡入赘的。那时候这年轻人拿着五百万的支票上门,说能救苏家。她信了,苏家也确实缓过来了。
可这三年,他除了送外卖,什么都没做。
那五百万,就像石沉大海。
“奶奶。”林不凡开口,“祝您健康长寿。”
又是一饮而尽。
两杯白酒,半斤下肚。他的脸开始发白,但手还是很稳。
“好!”周子豪鼓掌,笑得意味深长,“林兄弟真是爽快人。这样,今天高兴,我也敬你一杯。”
他亲自倒酒,倒的是分酒器——那种二两半的玻璃壶,倒满。
“周少,这……”王桂芳有点慌了。
“怎么,林兄弟不给我面子?”周子豪看向林不凡。
林不凡胃里在翻腾,喉咙火辣辣地疼。
但他接过分酒器,没说话,直接往嘴里倒。
这一次,他喝得慢了一些。
液体滑过喉咙的声音清晰可闻,桌上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他喉结滚动。
喝完,他放下分酒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好!”周子豪大笑,拍着他的肩,“林兄弟,是条汉子!”
王桂芳松了口气,脸上堆满笑:“周少您太客气了,这废物能跟您喝酒,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不凡没说话。
他转过身,想离开主桌。
“等等。”周子豪叫住他。
林不凡停住脚步。
周子豪站起身,拎起桌上的茅台酒瓶——还有大半瓶。他走到林不凡面前,把酒瓶递过去:
“林兄弟,既然这么能喝,不如把这一瓶吹了?给大家助助兴。”
宴会厅彻底安静了。
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大半瓶茅台,至少八两。
加上刚才喝的三杯,已经超过一斤了。
这是要喝死人的节奏。
“周少……”苏清雪终于忍不住,站起来。
周子豪抬手制止她,眼睛盯着林不凡:“怎么,不敢?”
林不凡看着那瓶酒。
透明的玻璃瓶,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
他抬起头,看向周子豪,忽然笑了。
“周少让我喝,我怎么能不喝?”
他接过酒瓶,拧开瓶盖。
“林不凡!”苏清雪声音发颤。
但他没看她。
他举起酒瓶,对着瓶口,开始喝。
咕嘟,咕嘟。
吞咽的声音在死寂的宴会厅里格外清晰。
有人捂住了嘴。
有人移开了视线。
苏倩还在录像,嘴角咧得老大。
王桂芳脸色变了变,但没阻止。
周子豪抱着胳膊,笑容里带着残忍的满足。
林不凡喝得很慢,但一直没停。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他的脸从白转红,眼睛开始充血。
但他的手,还是稳的。
最后一口喝完,他放下空瓶,瓶底轻轻磕在桌面上。
“咚”的一声轻响。
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
然后看向周子豪,声音有点哑,但很清晰:
“周少,满意了吗?”
周子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没想到林不凡真能喝完。
更没想到,喝完一斤多白酒,这人还能站得笔直,眼神还能这么……平静。
平静得让人发毛。
“满意,当然满意。”周子豪干笑两声,重新坐下,“林兄弟好酒量,佩服。”
林不凡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洗手间走。
脚步很稳,但仔细看,能看出轻微的踉跄。
洗手间的门关上。
他冲进隔间,反锁,跪在马桶前,吐得天翻地覆。
白酒混着胃酸,烧得喉咙像被刀割。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
他撑着马桶边缘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遍冲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通红,脸色惨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很狼狈。
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热。
他拧上水龙头,从裤兜里掏出那个旧钱包,打开,看着里面那十万块钱。
然后抽出三张,塞进衬衫口袋。
剩下的,连钱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转身走出洗手间。
宴会已经接近尾声,宾客开始散场。
苏家人围着周子豪,众星捧月般送他出门。
“子豪,以后常来啊!”
“周少,合作的事就靠您了!”
“清雪,快送送周少!”
苏清雪被推到周子豪身边,两人并肩往外走。
周子豪很自然地搂住她的肩。
她身体僵了僵,但没躲开。
林不凡站在走廊阴影里,看着他们的背影。
然后他转身,从安全通道下楼。
没坐电梯。
一步一步,走下三楼。
酒店后门,停着一排电动车。其中一辆最旧,挡泥板裂了,车座破了个口子,用透明胶粘着。
他的车。
他掏出钥匙,开锁,坐上去。
胃还在烧,头开始发晕。
但他拧动电门,车缓缓驶出酒店。
夜风吹在脸上,很凉。
他骑得很慢,穿过繁华的街道,穿过霓虹闪烁的商圈,穿过那些他送过外卖的大街小巷。
最后停在老城区一个破旧小区门口。
苏家的老房子,六楼,没电梯。
他停好车,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门开了。
客厅灯还亮着,王桂芳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你还知道回来?”她一看见林不凡,就炸了,“今天在宴会上,你丢人丢得还不够?”
林不凡没说话,弯腰换鞋。
“我跟你说话呢!”王桂芳抓起茶几上的遥控器砸过来。
遥控器擦着林不凡的额头飞过去,砸在墙上,电池崩出来。
“妈。”林不凡直起身,看着她,“我累了,想休息。”
“累?你累什么累?”王桂芳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一天天除了送外卖还会干什么?今天周少给你脸,让你敬酒,你还真敢喝?喝那么多,给谁看呢?显得你能耐是吧?”
林不凡沉默。
“我告诉你林不凡,”王桂芳越说越气,“今天周少那意思,你也看明白了。清雪跟着你,就是受苦!你要是有点良心,就主动提离婚,别耽误我女儿!”
离婚。
这个词,终于说出来了。
林不凡抬起眼,看向王桂芳。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让王桂芳心里莫名一慌。
“你看什么看?”她声音虚了点,“我说错了吗?这三年,你给过清雪什么?啊?房子是苏家的,车是苏家的,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除了送那几份破外卖,你挣过一分钱吗?”
“我每个月交三千块生活费。”林不凡开口,声音很平。
“三千块?够干什么?”王桂芳嗤笑,“你去打听打听,现在保姆一个月多少钱?八千!你连个保姆都不如!”
林不凡不说话了。
他转身,朝阳台走。
“站住!”王桂芳追上来,“我话还没说完!明天,明天你就去跟清雪把离婚协议签了!周少说了,只要你肯离婚,他再给你二十万!加上今天那十万,三十万,够你这种废物活下半辈子了!”
林不凡停在阳台门口。
他背对着王桂芳,手搭在门把上。
过了很久,他说:
“好。”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王桂芳愣住了。
她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全堵在喉咙里。
“你……你说什么?”
“我说,好。”林不凡推开阳台门,“明天我会跟清雪谈。”
他走进去,关上门。
阳台很小,不到三平米,摆着一张折叠床,一个旧衣柜。
这就是他睡了三年的地方。
夏天热,冬天冷,下雨还会漏水。
他躺到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渗水留下的黄渍。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第三次。
他掏出来,还是那个号码。
这次,他接了。
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而激动的声音:
“少爷,三年之期已满,老爷让您回家。”
林不凡闭上眼睛。
许久,他说:
“知道了。”
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枕边,抬手盖住眼睛。
黑暗里,他听见客厅传来王桂芳打电话的声音,兴奋的、压低的:
“清雪啊,妈跟你说,那废物同意了!明天就签协议!你可要抓住机会,周少那边……”
声音渐渐模糊。
林不凡放下手,睁眼看着窗外。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写字楼的霓虹灯,明明灭灭。
他想起三年前,爷爷把他叫到书房,递给他一张银行卡,和一份婚前协议。
“不凡,林家的继承人,必须知道人间疾苦。”
“这三年,你不能动用林家一分钱,不能透露身份,不能联系家族。”
“三年后,如果你还能保持本心,林家万亿家产,就是你的。”
他当时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会的。”
这三年,他送过外卖,洗过盘子,在工地搬过砖。最后入赘苏家,因为苏家当时濒临破产,苏清雪走投无路。
他想,救一个人,也是修行。
可他忘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救。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是苏清雪回来了。
他听见开门声,听见王桂芳迎上去的脚步声,听见母女俩压低声音的交谈。
然后,脚步声停在阳台门外。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林不凡。”苏清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有些哑,“你睡了吗?”
林不凡没动。
“今天的事……”她停顿了一下,“对不起。”
他还是没说话。
门外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
“明天,我们去民政局吧。”
脚步声远去。
林不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背上,冰冷一片。
他摸出衬衫口袋里那三张钞票,借着月光看。
一百块,三张。
是他今晚喝下那一斤多白酒,换来的。
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钞票折起来,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闭上眼睛。
睡吧。
明天,一切都会结束。
然后,重新开始。
阳台外,夜色正浓。
而城市的另一端,江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里,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管家放下卫星电话,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深深鞠躬:
“少爷,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