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腥气。
林不凡握着车把,看着面前九十度鞠躬的六个人,看着那位白发苍苍、眼眶泛红的老管家,看着那三辆在阳光下泛着幽黑光泽的劳斯莱斯。
时间好像静止了。
民政局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停下了脚步,路边摊贩伸长脖子,等红绿灯的司机摇下车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聚焦在这个骑着破电动车、拎着廉价编织袋的男人身上。
聚焦在这三辆加起来价值近亿的豪车车队上。
聚焦在这幅荒诞又震撼的画面上。
林不凡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福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来得有点早。”
老管家福伯身体一颤,抬起头时,老泪纵横。
“少爷……”他声音哽咽,想上前,又不敢,只能维持着鞠躬的姿势,“老奴……老奴等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年啊!”
身后五名黑衣保镖,头垂得更低了。
林不凡跨下电动车,把车支好,然后弯腰,扶起福伯。
“起来吧。”他说,“这么多人看着呢。”
福伯起身,却依然不敢直腰,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少爷,您瘦了,也黑了……这三年,您受苦了……”
“不苦。”林不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体验生活而已。”
他转头看了眼那三辆劳斯莱斯。
幻影,加长版,车牌是连号的。
排场够大。
“老爷怕您受委屈,特意让我们从京城调了车过来。”福伯顺着他的目光,低声解释,“这三辆是常驻江城分部的,您要是不喜欢,明天再从总部调……”
“不用。”林不凡打断他,“就这个吧。”
他走到中间那辆幻影前,伸手摸了摸冰凉光滑的车身。
手感很好。
比他那辆破电动车的塑料外壳好太多了。
“少爷,请上车。”福伯快步上前,替他拉开车门。
车门是向后开的,这种设计叫“对开门”,只有顶级豪车才有。车厢内部极其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香气,星空顶在白天也闪着细碎的光。
林不凡没立刻上去。
他回头看了眼自己的电动车,又看了眼那个绑在后座上的黑色编织袋。
“福伯。”
“老奴在。”
“帮我把电动车处理了。”林不凡说,“还有那个袋子,里面的东西……扔了吧。”
福伯一愣:“少爷,这……”
“都扔了。”林不凡重复,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从今天起,那些都不需要了。”
福伯眼眶又红了,重重点头:“是!”
林不凡这才弯腰,坐进车里。
真皮座椅柔软而富有支撑力,他靠上去,闭上眼睛。
车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视线和声音。
世界安静下来。
福伯坐在副驾驶,转身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我们现在去哪儿?老爷在京城等您,专机已经备好了,随时可以起飞。”
林不凡没睁眼。
“不急。”他说,“先在江城转转。”
“转转?”福伯迟疑,“少爷,您是想……”
“三年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市了。”林不凡睁开眼睛,看向车窗外,“以前送外卖,都是匆匆忙忙的。今天有空,慢慢看。”
福伯立刻会意,对司机吩咐:“绕江城一圈,开慢点。”
“是。”
车队缓缓启动。
前后两辆劳斯莱斯护航,中间这辆幻影平稳得就像在冰面上滑行。隔音极好,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林不凡看着窗外。
街道,商铺,行人,车流。
熟悉的景象,但视角完全不同了。
以前他是仰视这座城市,在缝隙里求生存。现在他是俯视,坐在千万豪车里,隔着防弹玻璃,看芸芸众生。
车队经过他常送外卖的那片老城区。
破旧的居民楼,油腻的小餐馆,吆喝的水果摊。
几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在路边等单,其中有个熟悉的背影——是老赵,和他一起送过外卖,家里有生病的老婆和上学的孩子。
林不凡目光在那背影上停留了几秒。
“福伯。”
“少爷您吩咐。”
“查一下那个穿蓝色外卖服的人,姓赵,老婆有病,孩子在读高中。”林不凡说,“匿名给他打五十万,就说……是慈善捐助。”
福伯立刻掏出平板记录:“是,少爷。还有其他需要照顾的人吗?”
林不凡想了想,报了几个名字。
都是这三年里,给过他一口热水、一句关心、一次善意的人。
不多,也就七八个。
“每人五十万,匿名。”他说,“钱从我私人账户走。”
“明白。”
车队继续前行。
经过苏家公司所在的那栋写字楼。
林不凡抬眼看去。
十八楼,苏氏贸易的招牌还挂着,但已经有些褪色了。三年前他入赘时,苏家靠他那五百万撑过危机,但这几年经营不善,又走到了破产边缘。
不然,王桂芳也不会那么急着逼苏清雪离婚,去攀周子豪的高枝。
“苏家最近怎么样?”林不凡忽然问。
福伯立刻调出资料:“回少爷,苏氏贸易目前负债约八百万,现金流断裂,有三个供应商在起诉。周子豪答应注资五百万,条件是要苏清雪和苏家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五百万……”林不凡笑了笑,“周子豪倒是会做生意。”
“少爷,需要介入吗?”福伯试探着问,“只要您一句话,苏家的危机今晚就能解决。”
“不用。”林不凡摇头,“让他们自己折腾。”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查查周子豪的底。我要他所有的资料,从出生到现在,一点都不能漏。”
福伯眼神一凛:“是。”
车队驶入江城主干道。
现在是下午三点多,不算高峰期,但车流量依然很大。三辆劳斯莱斯组成的车队实在太扎眼,所过之处,其他车辆纷纷避让。
有等红灯时并排的车,司机摇下车窗举手机拍照。
有路边行人驻足围观,指指点点。
林不凡靠在座椅里,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三年隐忍,他学会了不被外界影响。
现在身份回归,他依然不会。
“少爷。”福伯轻声开口,“老爷让我问您……这三年,您怨他吗?”
林不凡看向窗外。
怨吗?
最开始是怨过的。怨爷爷为什么这么狠心,把他扔到底层,受尽白眼和屈辱。怨为什么偏偏是三年,为什么偏偏是入赘。
但后来,他明白了。
林家是亚洲第一财团,掌控的财富和权力足以影响国运。这样的家族继承人,如果不懂人间疾苦,如果不知道底层怎么活,那将来掌权,会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爷爷是在救他。
也是在救林家。
“不怨。”林不凡说,“反而要谢谢他。”
福伯长舒一口气:“老爷知道您这么说,一定很高兴。”
车队驶过江城大桥。
江面宽阔,船只往来。远处是新城区的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福伯。”
“老奴在。”
“林家现在……”林不凡顿了顿,“还好吗?”
福伯神色变得凝重。
“少爷,有些事,等您回京城,老爷会亲自跟您说。”他斟酌着措辞,“老奴只能说,这三年……家族内部,不太平。”
林不凡眼神微凝。
“有人不想让我回去?”
福伯低下头:“二房、三房那边,动作不断。您堂兄林震天,去年已经进入集团核心层,最近在拉拢几位元老。”
林震天。
林不凡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比他大两岁,从小优秀,哈佛商学院毕业,进家族企业后业绩亮眼。如果没有他林不凡,林震天就是最合适的继承人。
“知道了。”林不凡语气平淡,“让他们跳吧。跳得越高,摔得越重。”
福伯看着后视镜里少爷平静的侧脸,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三年历练,少爷真的变了。
不是外表,是内里。
那种沉淀下来的沉稳,那种看透世事的淡然,那种……隐隐的威严。
车队绕江城开了一圈,最后驶向城西。
那里是江城最顶级的别墅区,半山腰上,据说一栋房子就要上亿。
劳斯莱斯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上行,两侧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偶尔能瞥见掩映在树丛中的豪宅轮廓。
最后,车队在一扇巨大的铁艺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
车队驶入,沿着私家车道又开了两三分钟,才在一栋庄园式建筑前停下。
这不是别墅。
是庄园。
占地至少二十亩,主楼是欧式城堡风格,前面有喷泉,后面有花园,侧面甚至有个小型高尔夫球场。
“这是林氏在江城的产业之一。”福伯下车,替林不凡拉开车门,“老爷说,您先在江城住一段时间,适应一下。等准备好了,再回京城。”
林不凡下车,站在喷泉前,抬头看着这栋建筑。
阳光下的城堡,像童话里的场景。
他想起苏家那个六楼没电梯的老房子,想起自己睡了三年那个漏水的小阳台。
反差太大了。
大得有点不真实。
“少爷,请。”福伯躬身。
林不凡迈步,走向那扇三米高的雕花木门。
门内,两排佣人整齐站立,齐刷刷鞠躬:
“欢迎少爷回家!”
声音洪亮,在挑高十米的大厅里回荡。
林不凡脚步没停,径直走进大厅。
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每一颗水晶都在发光。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墙上挂着价值连城的名画。空气里有淡淡的香薰味,是雪松和檀木的混合。
“少爷,您的房间在二楼,已经按您的喜好布置好了。”福伯跟在他身后,“需要先休息一下,还是……”
“先洗个澡吧。”林不凡说,“换身衣服。”
“是。”
二楼的主卧,比苏家整个房子都大。
衣帽间里挂满了衣服,从西装到休闲装,从皮鞋到运动鞋,全是顶级品牌,很多连吊牌都没拆。
林不凡扫了一眼,挑了件最简单的白衬衫,黑色西裤。
浴室有浴缸,但他选择了淋浴。
热水冲刷在身上,冲掉这三年积攒的疲惫,冲掉今天残留的酒气,冲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看着镜子里的人。
还是那张脸,但眼神不一样了。
三年前离家时,他眼里有少年人的锐气,也有被家族保护太好的天真。
现在,那些都没了。
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潭。
洗完澡,换好衣服,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整个庄园。
手机在床头震动。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
是苏清雪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林不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对不起。
这三个字,太轻了。
轻得承载不起三年屈辱,承载不起今天民政局门口的那一幕,承载不起他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可笑的期待。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里面有一部新手机,卫星加密的。还有一叠文件,最上面是江城分部的资产报告。
他拿起手机,开机,拨通了福伯的号码。
“少爷。”
“两件事。”林不凡看着窗外,“第一,我要周氏集团所有的商业情报,包括他们的资金链、客户资源、供应商名单。给你二十四小时。”
“是。”
“第二,查一下苏清雪和周子豪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
福伯沉默了两秒:“少爷,您是想……”
“只是想知道。”林不凡语气平静,“去吧。”
挂断电话。
他重新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整座江城笼罩在金色的余晖里。
远处,苏家所在的老城区,淹没在一片灰蒙蒙的建筑中,几乎看不见。
而他站在这里,站在半山腰的城堡里,俯视着一切。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林不凡?”电话那头是个女声,带着哭腔,“我……我是苏倩。”
林不凡挑眉。
“姐夫……不,林不凡,我求求你,救救我们家!”苏倩声音颤抖,“周子豪那个王八蛋,他骗了我们!他根本没打算注资,他是想吞掉苏家的股份!现在供应商都在逼债,银行也要起诉,我们家……我们家要完了!”
林不凡听着,没说话。
“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对不起你……”苏倩哭得撕心裂肺,“但看在我姐的份上,你帮帮我们好不好?只要你肯帮忙,让我做什么都行!我……我可以陪你睡觉!真的!”
林不凡笑了。
笑得很冷。
“苏倩。”他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脏了。”
说完,挂断。
把手机扔回桌上。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加冰。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抿了一口。
烈酒入喉,灼烧感蔓延。
但这次,是享受。
敲门声响起。
“进。”
福伯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少爷,查到了。周子豪和苏清雪现在在‘云端餐厅’,江城最高的旋转餐厅,周子豪包了场,正在……求婚。”
林不凡晃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求婚?”
“是。”福伯把平板递过来,上面是几张照片。
照片是在餐厅外偷拍的,隔着玻璃,能看见周子豪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戒指盒。苏清雪站在他对面,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餐厅里摆满了玫瑰花,还有小提琴手在演奏。
很浪漫。
浪漫得像一场精心设计的表演。
林不凡看了几秒,把平板递回去。
“少爷,需要做点什么吗?”福伯低声问。
林不凡没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江城一点点亮起的灯火。
最后,他转过身,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饮而尽。
“备车。”
他说。
“去云端餐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