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祠堂的会议一直开到深夜。
当林不凡从祠堂走出来时,外面已经漆黑一片,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祠堂里沉闷的香火气和压抑的硝烟味。身后传来脚步声,福伯跟了出来,低声说:“少爷,二房三房那边……”
“让他们闹。”林不凡没回头,声音平静,“只要不出格,随他们去。”
“是。”福伯顿了顿,“那震天少爷……不,林震天那边,需要派人盯着吗?”
“不用。”林不凡走下台阶,“他现在一无所有,翻不起浪。”
福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躬身:“老奴明白了。”
林不凡没再说话,沿着青石板路往自己的院子走。三年没回来,老宅的格局一点没变,连路边的石榴树都还是老样子,只是枝桠粗壮了些。
他推开院门,院子里打扫得很干净,石桌上连片落叶都没有,显然是有人天天来收拾。
正房的门开着,里面亮着灯。
林不凡脚步顿了顿,走进去。
屋里陈设如旧,甚至他三年前随手放在书架上的那本《国富论》,都还摆在原来的位置,只是书页边角有些泛黄。
“少爷,您回来了。”一个穿着青色旗袍的中年女人从里间走出来,眼眶微红,正是照顾他长大的保姆吴妈。
“吴妈。”林不凡笑了笑,“好久不见。”
“瘦了,也黑了。”吴妈抹了抹眼角,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在外面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林不凡在椅子上坐下,“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惦记您。”吴妈转身去倒茶,“老爷特意交代,让您回来了先好好歇几天,公司的事不急。”
“不急不行。”林不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是熟悉的龙井香,“林家这艘船,停了三年,现在得加足马力往前开了。”
吴妈叹了口气,没再劝。她从小看着林不凡长大,知道这孩子的性子,看着温润,骨子里却比谁都倔。
喝完茶,林不凡让吴妈去休息,自己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跳出几十封未读邮件,都是今天会议之后,各个分公司负责人发来的。有的表忠心,有的试探,还有的干脆附上了辞呈——估计是林震天那一派的人,知道大势已去,主动求退。
他一封封点开,快速浏览,然后分类归档。
该留的留,该清的清,该敲打的敲打。
处理到一半,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江城。
林不凡接起来,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苏清雪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平静:“是我。”
林不凡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秒:“有事?”
“听说你回京城了。”苏清雪说,“给你打电话,是想说声谢谢。三亚这边……安排得很好,我爸妈和妹妹都安顿下来了。”
“不用谢我。”林不凡继续敲键盘,“顺手而已。”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不凡。”苏清雪忽然叫他的名字,“我们之间,真的只能这样了吗?”
键盘声停了。
林不凡看着屏幕,光标在一行字末尾闪烁。
“不然呢?”他反问,“你想怎样?”
苏清雪没立刻回答。
他能听见电话那头轻微的呼吸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我也不知道。”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觉得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这三年,像一场梦。”苏清雪顿了顿,“不甘心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就结束了。”
林不凡没说话。
“如果……”苏清雪声音更轻了,“如果我当时选择相信你,如果我没有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如果……”
“没有如果。”林不凡打断她,“苏清雪,人生是单行道,没有回头路。”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
很小声,但林不凡听见了。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好好在三亚生活。”他说,“那笔钱,够你重新开始了。”
“我不要你的钱。”苏清雪哽咽,“我已经找到工作了,下个月转正,薪水够养活我自己。”
“那就好好工作。”林不凡语气没什么起伏,“忘了江城,忘了过去,也忘了我。”
说完,他挂了电话。
把那个号码拉黑。
然后继续处理邮件。
一封,两封,三封……
键盘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规律,冰冷。
好像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
与此同时,江城苏家老宅。
王桂芳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手里攥着那张碎屏的手机,一遍遍刷着家族群的聊天记录。
自从苏清雪带着全家去了三亚,苏家这些亲戚的态度就变了。以前见了面都热情打招呼,现在群里发消息都没人回。
她知道,这些人都在看笑话。
看苏家破产,看她们狼狈离场。
“看什么看!”王桂芳忽然把手机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尖叫,“一群白眼狼!当初要不是我们家接济,你们能有今天?!”
手机屏幕彻底黑了。
她瘫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苏建国从卧室出来,看见她这样,叹了口气:“行了,别闹了。收拾收拾东西,明天我们也去三亚。”
“去三亚?去那个破地方干什么?”王桂芳抬头瞪他,“我们要回江城!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拿回什么?”苏建国苦笑,“公司已经申请破产清算了,房子也抵押了,我们什么都没了。”
“谁说的?”王桂芳爬起来,眼睛发亮,“我们还有清雪!只要清雪肯去求林不凡,我们就能翻身!”
苏建国看着她,像看一个疯子。
“桂芳,你醒醒吧。”他疲惫地说,“林不凡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林不凡了。他现在是林家的继承人,亚洲首富的孙子,我们高攀不起。”
“高攀不起?”王桂芳冷笑,“他再有钱,也是我苏家的上门女婿!是我女儿的前夫!这层关系,他一辈子都抹不掉!”
苏建国摇头,不想再跟她争辩,转身回房了。
王桂芳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地上的手机碎片,忽然想起什么,冲进卧室翻箱倒柜。
最后从抽屉底层翻出一个旧相册。
里面全是苏清雪和林不凡的合影——当然,都是她逼着拍的。结婚照,过年全家福,甚至有一张是林不凡在厨房洗碗的背影。
她盯着那些照片,眼神越来越亮。
对了。
她可以去找媒体!
把林不凡当赘婿的事捅出去,看他林家丢不丢得起这个人!
说干就干。
王桂芳捡起手机,卡还能用,她找了个旧手机装上,开始翻通讯录。
她记得有个远房表侄在江城晚报当记者,以前还求她帮忙拉过广告。
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
“喂,谁啊?”那头是个懒洋洋的男声。
“小陈啊,是我,你表姑王桂芳。”王桂芳堆起笑脸,“有个大新闻想爆料给你,保证能上头版!”
“表姑?”小陈愣了一下,“什么新闻?”
“就是那个林不凡!你知道吧?林家的继承人!他三年前入赘到我们苏家,给我女儿当了三年上门女婿!”王桂芳越说越激动,“他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还装穷送外卖!现在一朝翻身,就把我们一脚踹开,这种人渣,你们媒体不该曝光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几秒后,小陈的声音冷下来:“表姑,你说的是……林氏国际的那个林不凡?”
“对!就是他!”
“你等等,我确认一下。”小陈挂了电话。
王桂芳握着手机,心跳加速。
她仿佛已经看见新闻头条上写着“林家长孙隐忍三年,入赘苏家当赘婿”,然后林不凡迫于舆论压力,不得不给他们家赔偿,她们又能回到从前的好日子……
电话响了。
她赶紧接起来:“怎么样?是不是大新闻?”
“表姑。”小陈的声音很严肃,“这个新闻我不能报。”
“为什么?!”王桂芳尖叫,“你不是记者吗?记者不就是揭露真相吗?!”
“因为我不想死。”小陈说,“表姑,我劝你也别再提这件事。林家的能量,不是你我能想象的。你要是真敢爆出去,别说你了,连我都得跟着倒霉。”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不凡现在捏死我们,像捏死蚂蚁一样简单。”小陈压低声音,“表姑,听我一句劝,赶紧离开江城,找个地方安安稳稳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保命要紧。”
说完,电话挂了。
王桂芳愣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
她忽然想起那天在云端餐厅,林不凡一个电话就让周国雄跪下的场景。
想起那三辆劳斯莱斯,想起那些保镖。
想起林不凡看着她的眼神——平静,冰冷,像看一件垃圾。
她打了个寒颤。
原来,有些人,真的不是她能惹的。
可她还是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废物女婿,一转眼就成了她高攀不起的人?
凭什么她女儿嫁了他三年,最后什么都没捞到?
凭什么她们苏家要落到这步田地?
王桂芳瘫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累了,她摸到手机,点开家族群。
群里,一个表妹刚发了条视频。
视频里是江城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据悉,林氏国际新任董事长林不凡先生已于今日抵达京城,正式接手集团事务。林不凡先生系林氏创始人林正雄之长孙,此前一直在海外历练,近期归国……”
视频画面切到林氏集团大厦,金碧辉煌,高耸入云。
然后是林不凡的照片——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是他三年前的样子,青涩,温和,眼神清澈。
群里瞬间炸了。
“我的天!这不是清雪那个前夫吗?!”
“真的是他!我看过他们的结婚照!”
“王桂芳不是说他是送外卖的吗?怎么成林家继承人了?!”
“她是不是瞎啊?这么粗的大腿不抱紧,还逼人家离婚?”
“笑死,我现在终于明白苏家为什么破产了——放着金龟婿不要,非要去找什么周子豪。”
“周子豪现在也进去了吧?听说涉嫌诈骗,被拘了。”
“活该!一家子有眼无珠!”
“@王桂芳,表姑,出来说两句啊?当初你不是说林不凡是废物吗?现在脸疼不疼?”
王桂芳看着那些消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她颤抖着手,想打字反驳,想骂回去,想告诉这些人她们家没错。
但打出来的字,全都删掉了。
因为她说不出话来。
视频还在播放,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林不凡先生表示,将全面整顿林氏旗下业务,未来三年计划投资千亿,重点布局高科技和新能源领域……”
千亿。
王桂芳记得,当初林不凡入赘时,拿出的那五百万,她嫌少。
后来林不凡给的一个亿,她也嫌少。
现在,人家张口就是千亿。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活得像一场笑话。
手机又震了。
是苏倩发来的微信:“妈,你看新闻了吗?林不凡……他真的是林家继承人?”
王桂芳没回。
她退出微信,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拉黑又拉回来的号码。
苏清雪。
她拨过去。
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苏清雪声音很疲惫,“怎么了?”
王桂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
“妈?你说话啊。”
“清雪……”王桂芳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妈错了……妈真的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良久,苏清雪才说:“妈,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可是林家那么有钱……”王桂芳不甘心,“你是他前妻,怎么也能分点吧?要不……要不你去求求他?就说妈知道错了,让他帮帮我们……”
“妈!”苏清雪声音陡然提高,“你能不能别再提钱了?!”
“我……”
“我在三亚很好,工作很顺利,同事对我也很好。”苏清雪深吸一口气,“你和爸要是想来,我给你们买机票。要是不想来,那就留在江城,我每个月给你们打生活费。”
“但是,别再想林家的事了。”
“林不凡不欠我们的。”
“是我们欠他的。”
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地响。
王桂芳握着手机,眼泪流了一脸。
她知道,女儿说的是对的。
可她还是不甘心。
为什么?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她?
她看着地上碎掉的手机屏幕,屏幕里映出她扭曲的脸。
忽然,她想起一件事。
那是一个亿到账的第二天,林不凡派人送来一张卡,说是给苏家的“分手费”。
她当时气得把卡掰断了,扔进了垃圾桶。
现在想想……
王桂芳猛地爬起来,冲到厨房,翻出那个垃圾桶。
垃圾已经倒过一次了,只剩些残渣。
她疯了似的在里面翻找,指甲抠进油腻的污垢里。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那张卡,早被当成垃圾,扔掉了。
王桂芳瘫坐在垃圾堆里,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凄厉,绝望。
而窗外,夜色正浓。
同一时间,京城林家老宅。
林不凡处理完最后一封邮件,合上电脑。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
树上挂满了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吴妈说,这棵树是他出生那年种的,和他同岁。
二十八年了。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拿起书桌上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父母抱着三岁的他,笑得灿烂。
那是他记忆里,唯一一张全家福。
他抚过照片上父母的脸,轻声说:
“爸,妈,我回来了。”
“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那些欠我们债的人……”
“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上。
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像他此刻的心。
一半是归家的宁静。
一半是复仇的冷冽。
而远在江城,苏家老宅的客厅里。
王桂芳哭累了,靠在墙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林不凡还是那个穿外卖服的穷小子,低着头,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而苏清雪穿着婚纱,挽着周子豪的手,笑靥如花。
她也在笑,笑得很得意。
笑着笑着,画面忽然变了。
林不凡站在云端餐厅的中央,身后是三辆劳斯莱斯。
他看着她,眼神冰冷。
说:
“王桂芳,你后悔吗?”
她猛地惊醒。
冷汗湿透了衣服。
窗外,天快亮了。
而她终于明白。
有些错,一旦犯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再也追不回来。
她瘫在地上,看着晨曦一点点照亮这个破败的家。
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如果当初,对林不凡好一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清晨的风,穿过破碎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