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流G650划破云层,舷窗外是连绵的云海。
林不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冰水。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他换了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一颗,露出喉结上那道浅浅的刀疤——昨晚“蝰蛇”留下的。
福伯坐在对面,膝盖上摊着平板,正在汇报:
“少爷,京城那边已经安排好了。老宅全面戒严,安保等级提到最高。家族所有长辈今天下午三点都会到齐,董事会那边也通知了。”
林不凡嗯了一声,目光依然落在窗外。
“还有,”福伯顿了顿,“老爷子知道昨晚的事了。很生气,说等您回去,要亲自收拾二少爷。”
“爷爷身体怎么样?”林不凡问。
“不太好。”福伯声音低下去,“去年做了心脏搭桥手术,医生让静养,但老爷子闲不住,还是要管公司的事。这次听说您遇刺,血压又上去了。”
林不凡手指收紧,杯子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让医疗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他说,“我回去之前,别让爷爷见林震天。”
“二少爷今早去了老宅,被拦在外面了。”福伯说,“他闹了一场,说您陷害他。老爷子没见,让人把他赶走了。”
林不凡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陷害?
证据确凿,转账记录,通话录音,活口供词,一样不少。
林震天这是狗急跳墙了。
“还有一件事。”福伯犹豫了一下,“苏小姐那边……她上午去那家外贸公司上班了。”
林不凡终于转回头:“上班?”
“是。总经理助理,月薪八千,包吃住。”福伯说,“她父母和妹妹住在我们安排的酒店,她自己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很小,三十平。”
林不凡沉默了几秒。
“她……没动那笔钱?”
“没有。银行卡她掰断了,扔了。”福伯叹气,“少爷,苏小姐这脾气……跟您挺像。”
林不凡没接话,重新看向窗外。
云海翻涌,像他此刻的心绪。
“派两个人,暗中保护她。”许久,他才开口,“别让她发现。”
“是。”
飞机开始下降。
穿过云层,京城的地平线逐渐清晰。高楼林立,车流如织,这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市,以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扑面而来。
“少爷,”福伯轻声说,“欢迎回家。”
林不凡闭上眼。
家。
对他来说,这个词既熟悉又陌生。
飞机平稳降落,滑行到专属停机坪。舷梯放下时,外面已经候着一群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整齐列队,微微躬身。
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林不凡认得他,林家的总管,姓陈,跟了爷爷三十年。
“少爷。”陈总管上前一步,深深鞠躬,“老爷子让我来接您。”
林不凡走下舷梯,脚步很稳。
“陈叔,辛苦。”
“不敢。”陈总管侧身让开,“车已经备好了,老爷子在老宅等您。”
车队是清一色的黑色迈巴赫,总共六辆,前后各三辆,中间那辆是加长防弹版。
林不凡坐进中间那辆,福伯坐在副驾驶。
车队驶出机场,没有走市区,而是绕了环线,直奔西山。
林家老宅在西山脚下,占地两百亩,是清朝某个王爷的府邸改建的。三进三出,亭台楼阁,曲径通幽。林不凡小时候在这里长大,后来出国读书,回来没多久又去了江城。
三年了。
车驶入大门时,他看见门口站着两排佣人,齐刷刷鞠躬。
“恭迎少爷回家——”
声音整齐划一,像排练过无数遍。
林不凡没下车,只是降下车窗,对陈总管说:“让大家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
“是。”
车继续往里开,穿过前院,中院,停在内宅门口。
林不凡下车。
站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看着眼前这栋飞檐斗拱的老建筑。
和他记忆里一样,又好像不一样。
门口的紫藤花开得正盛,瀑布般垂下来。那是他母亲生前种的,说他出生那年栽下,如今已经爬满了整面墙。
“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陈总管低声说。
林不凡点点头,迈步往里走。
穿过回廊,经过荷花池,绕过假山。
每一步,都踩在回忆里。
他在这里学会走路,在这里背完《三字经》,在这里第一次挨爷爷的戒尺,也在这里送走了父母。
最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
陈总管轻轻叩门:“老爷,少爷回来了。”
里面传来苍老但威严的声音:
“进来。”
林不凡推开门。
书房很大,四面都是书柜,顶天立地,密密麻麻摆满了书。窗边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后坐着一位老人。
林正雄。
亚洲商界传奇,林氏财团的创始人,掌控万亿资产的巨擘。
也是林不凡的爷爷。
三年不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但眼睛依然锐利,像鹰。
林不凡站在门口,看着爷爷。
老人也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许久,林正雄放下手里的书,摘下老花镜。
“过来。”
林不凡走过去,在书桌前站定。
“跪下。”
林不凡没犹豫,双膝跪地。
不是跪林家继承人,是跪爷爷。
林正雄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
林不凡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巴掌没落下。
老人粗糙的手掌落在他头顶,轻轻揉了揉。
“瘦了。”林正雄声音有些哑,“也黑了。”
林不凡鼻子一酸。
三年了。
这三年,他挨过骂,挨过打,被人吐过口水,被人踩在脚下。
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想哭。
“爷爷……”
“起来吧。”林正雄扶起他,上下打量,“伤哪儿了?”
林不凡愣了下。
“福伯都跟我说了。”老人眼神沉下来,“林震天那个畜生,敢对你下手。”
“我没事。”林不凡说,“一点擦伤。”
“擦伤也是伤。”林正雄坐回椅子,“坐下说。”
林不凡在对面坐下。
“证据都带回来了?”老人问。
“带了。”林不凡从怀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转账记录,通话录音,活口供词,都在里面。”
林正雄没看U盘,只是看着他。
“你想怎么处理?”
“按家规。”林不凡说,“雇凶杀人,残害手足,当逐出家族,没收全部财产。”
“你舍得?”老人目光如炬,“他毕竟是你堂哥。”
“他想杀我的时候,没把我当堂弟。”林不凡语气平静,“爷爷,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话是您教我的。”
林正雄沉默。
书房里只有座钟滴答的声音。
“这些年,我纵容他太多了。”许久,老人才开口,“总觉得他是你大伯唯一的儿子,总要给他留条活路。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他拿起U盘,握在手里。
“这件事,我来处理。”他说,“你刚回来,先站稳脚跟。家族里很多人还不服你,董事会也有不少林震天的人。一下子动他,会引起反弹。”
林不凡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林正雄看着他,“三年历练,你确实长大了。江城的事,处理得不错。周家那块骨头,很多人想啃都啃不动,你一来就拿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很好。”
“运气好。”林不凡说。
“不是运气。”老人摇头,“是本事。我看了你的布局,稳准狠,有我的风范。”
这话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林不凡没接话。
“下午的家族会议,准备好了吗?”林正雄问。
“准备好了。”
“会有很多人刁难你。”老人说,“尤其是你二叔三叔,他们一直支持林震天。”
“我知道。”
“知道就好。”林正雄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印章,推到他面前,“这是家主印,你收着。”
林不凡瞳孔微缩。
家主印。
见印如见家主,可以调动林家所有资源,可以罢免任何家族成员。
这枚印章,爷爷保管了六十年。
“爷爷,这太早了……”
“不早。”林正雄打断他,“我老了,心脏搭了桥,不知道还能活几年。林家这艘大船,迟早要交给你。现在给你,是让你有底气。”
林不凡看着那枚古朴的印章。
和田玉雕成,通体莹白,刻着一个繁体的“林”字。
他伸手,握住。
温润,沉重。
像接过一座山。
“别让我失望。”林正雄说。
“不会。”林不凡攥紧印章,“我会让林家,更上一层楼。”
老人笑了,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苍凉。
“去吧,休息一下。下午三点,祠堂见。”
林不凡起身,鞠躬,退出书房。
关上门时,他听见爷爷的咳嗽声。
很轻,但压抑着,像怕人听见。
他站在门外,攥紧了手里的印章。
下午两点五十。
林家祠堂。
这座祠堂有三百年历史,是林家祖上从江南迁来时建的。青砖灰瓦,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古朴庄重。
祠堂正中央供着林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烟缭绕。下方摆着两排太师椅,已经坐满了人。
林家的长辈,旁系亲属,核心成员,总共三十七人,全部到齐。
林不凡走进祠堂时,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敌视的。
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前排,在左侧第一把椅子坐下——那是嫡长孙的位置。
对面,右侧第一把椅子空着。
那是林震天的位置。
他还没来。
祠堂里很安静,只有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
林不凡扫视一圈。
二叔林正德,三叔林正明,坐在他斜对面。两人都是五十多岁,穿着中式长衫,手里盘着核桃,表情似笑非笑。
他们是林震天的亲叔叔,也是林震天在家族里最大的靠山。
“不凡回来了。”林正德先开口,语气温和,“三年不见,长高了。”
“二叔。”林不凡微微颔首。
“听说你在江城闹得挺大?”林正明接话,似笑非笑,“又是清洗高管,又是逼周家让股。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懂得适可而止。”
“三叔教训的是。”林不凡语气平淡,“但我认为,林家这些年太保守了,需要一些改变。”
“改变?”林正德笑了,“怎么改变?像你这样,一上来就赶走十七个高管,弄得人心惶惶?”
“蛀虫不除,大厦将倾。”林不凡直视他,“二叔,这个道理您应该比我懂。”
林正德脸色一沉。
祠堂里的气氛瞬间紧张。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林震天来了。
他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脸色阴沉,眼里有血丝。进门时,目光像刀子一样剜向林不凡。
“爷爷呢?”他问。
“爷爷身体不适,会议由我主持。”林不凡说。
“你?”林震天嗤笑,“你凭什么?”
林不凡没说话,只是拿出那枚家主印,放在桌上。
白玉印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祠堂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家主印!
老爷子竟然把家主印给了林不凡!
林震天脸色骤变,盯着那枚印章,像要把它盯穿。
“现在,我可以主持了吗?”林不凡问。
林震天咬牙,走到右侧第一把椅子坐下,没再说话。
“既然人都到齐了,开始吧。”林不凡环视全场,“今天召集大家,主要有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我正式接手林氏集团所有业务。所有重大决策,必须经我批准。”
“第二,江城分部的整顿只是开始。接下来三个月,我会对集团所有分公司进行审计。有问题的人,自己辞职,我既往不咎。等我来查,那就不是辞职这么简单了。”
“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林震天。
“关于林震天雇凶杀人,残害手足一事,经查证属实。按家规,当逐出家族,没收全部财产。”
祠堂炸了。
“什么?!雇凶杀人?!”
“震天?不可能吧!”
“不凡,这话可不能乱说!”
林震天拍案而起:“林不凡!你血口喷人!”
林不凡没理他,对福伯使了个眼色。
福伯上前,打开投影仪。
幕布上出现转账记录,通话录音的文字版,还有那个活口的供词视频。
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
祠堂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林震天。
林震天脸色苍白,但还在挣扎:“伪造!这些都是伪造的!林不凡,你想夺权,就栽赃陷害我!”
“是不是伪造,可以请专业机构鉴定。”林不凡语气平静,“但我建议,二叔三叔最好先看看这个。”
他又放了一段视频。
是昨晚庄园的监控。
画面里,林震天那个亲信正和“蝰蛇”密谈,清清楚楚说着“二少爷说了,不惜一切代价,让林不凡消失”。
林正德和林正明的脸色变了。
他们看向林震天,眼神里全是震惊和失望。
“震天……”林正德声音发抖,“你……你真做了这种事?”
“我没有!”林震天还在狡辩,“这是AI换脸!是假的!”
“够了。”林不凡打断他,“林震天,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自己认罪,离开林家,我留你一条活路。”
林震天死死盯着他,眼里全是怨毒。
祠堂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回答。
许久,林震天忽然笑了。
笑得癫狂。
“林不凡,你以为你赢了?”他指着林不凡,“我告诉你,林家这趟水,比你想象得深!你今天把我赶出去,明天就会有人把你拉下来!”
“是吗?”林不凡也笑了,“那我等着。”
他站起身,走到祠堂中央,面向所有长辈。
“林震天雇凶杀人,证据确凿。按家规,逐出家族,没收全部财产。有异议吗?”
没人说话。
“好。”林不凡看向林震天,“从此刻起,你不再是林家人。限你二十四小时内,搬出林家老宅,交出所有公司职务和股权。逾期不交,我会报警。”
林震天浑身发抖,指着林不凡,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转身,跌跌撞撞冲出祠堂。
背影狼狈得像丧家之犬。
祠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林不凡,眼神复杂。
这个消失了三年、刚刚回来的年轻人,只用一场会议,就把经营多年的林震天赶出了家族。
雷霆手段。
杀伐果断。
林不凡坐回位置,看向众人。
“现在,继续开会。”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我说过,江城只是开始。”
“接下来,轮到各位了。”
祠堂外,夕阳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