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三亚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
苏清雪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阳台上,晾晒昨晚洗好的白衬衫。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远处能看见蔚蓝的海平面和点点白帆。
来到三亚已经半个月了。
这半个月里,她像换了个人。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自己做早饭——通常是白粥配榨菜,偶尔加个煎蛋。八点出门,挤公交去公司。晚上六点下班,去菜市场买最便宜的菜,回来自己做饭。
日子过得紧巴巴,但踏实。
至少,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提心吊胆,担心哪句话没说对,哪个眼神没到位,就会招来一顿羞辱。
手机响了。
是苏倩打来的。
苏清雪接起来,语气平淡:“喂?”
“姐……”苏倩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妈住院了……”
苏清雪手里的衣架掉在地上。
“怎么回事?”
“昨天妈去菜市场,跟人抢特价鸡蛋,摔了一跤……”苏倩抽泣着,“医生说……说是脑溢血,要做手术……要二十万……”
苏清雪闭上眼。
二十万。
她现在所有存款加起来,不到一万。
“爸呢?”
“爸昨晚守了一夜,现在回去筹钱了……但我们哪有钱啊姐……”苏倩哭得更厉害了,“医生说再不交钱,就要停药了……”
“我知道了。”苏清雪深吸一口气,“钱我来想办法。你在医院守着妈,我马上订机票回去。”
“姐……你哪来的钱啊……”
“你别管。”
挂了电话,苏清雪靠在墙上,身体微微发抖。
二十万。
对她来说,曾经不过是一个包的价钱。
现在,却像一座山。
她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8324.76元。
又打开微信,翻看通讯录。
那些曾经的“闺蜜”“朋友”,在她家破产后,一个个都消失了。剩下的几个,她开不了口。
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林不凡。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划过去。
不能再找他了。
她说过的,要自己活。
她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早一班飞江城的机票。
然后给公司主管发微信请假。
主管很快回复:“清雪啊,你这个月已经请了三天假了。公司有规定,试用期员工请假超过五天,是要辞退的。”
苏清雪咬着嘴唇,打字:“王姐,我妈妈脑溢血住院,要做手术,我必须回去一趟。求您通融一下……”
“哎呀,我也很为难啊。这样吧,你写个请假条,我帮你问问领导。不过能不能批,我就不知道了。”
“谢谢王姐。”
放下手机,苏清雪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二十寸的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件破旧的衬衫。
她看着那件衬衫,犹豫了一下,还是塞了进去。
然后拖着箱子出门。
在去机场的路上,她给所有能想到的人发了借钱的消息。
亲戚,同学,前同事。
回复寥寥无几。
有的说“最近手头紧”,有的干脆不回。
只有一个大学同学,转了五千块过来,附言:“清雪,我只能帮这么多了,别嫌少。”
苏清雪看着那五千块,眼眶发酸。
回了个“谢谢”。
然后她继续翻通讯录。
翻到一个名字时,手指停住了。
周子豪。
她的初恋,曾经的未婚夫,现在的阶下囚。
听说周家倒了,周子豪被抓了,周国雄一夜白头。
她犹豫了很久,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
是个陌生的男声:“哪位?”
“我……我找周子豪。”
“他不在。你是谁?”
“我是……他朋友。”
“朋友?”对方冷笑,“周子豪现在在拘留所,哪来的朋友?你是苏清雪吧?”
苏清雪一愣:“你怎么知道?”
“周少进去前交代过,如果是你打电话来,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对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嘲讽,“‘苏清雪,你现在后悔了吗?’”
电话挂了。
苏清雪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后悔?
后悔什么?
后悔没嫁给他?
还是后悔没早点看清他的真面目?
她擦掉眼泪,继续翻通讯录。
最后,停在“王总”这个名字上。
王总是她现在的公司老板,五十多岁,挺着啤酒肚,看她的眼神总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咬咬牙,拨了过去。
“王总,我是苏清雪。”
“哦,小苏啊。”王总的声音懒洋洋的,“有什么事吗?”
“王总,我想跟您借点钱……”苏清雪声音很低,“我妈妈住院了,要做手术,需要二十万。我可以写借条,按银行利息还,求您……”
“二十万啊。”王总拖长了声音,“小苏,不是我不借你。但你也知道,二十万不是小数目。而且你现在还在试用期,这……”
“王总,求您了……”苏清雪哽咽,“我真的没办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这样吧。”王总说,“晚上我正好在你们三亚分公司有个饭局,你过来陪我喝几杯。要是喝得我高兴了,钱的事好说。”
苏清雪手指收紧。
陪酒。
她懂是什么意思。
“王总,我……”
“不愿意就算了。”王总声音冷下来,“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等等!”苏清雪脱口而出,“我去……我去。”
“这就对了嘛。”王总笑了,“晚上八点,希尔顿酒店808包厢。打扮漂亮点。”
电话挂了。
苏清雪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海很蓝。
但她觉得冷。
彻骨的冷。
下午三点,江城人民医院。
苏清雪拖着行李箱冲进病房时,王桂芳已经醒了,但半边身子不能动,嘴角歪斜,说话含糊不清。
“妈……”苏清雪扑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王桂芳看着她,眼泪直流,嘴里“啊啊”地想说些什么,但说不清楚。
苏建国坐在旁边,胡子拉碴,眼窝深陷。
“医生说,手术要二十万。”他声音沙哑,“我借了一圈,只借到三万……清雪,你……你还有钱吗?”
苏清雪摇头。
苏建国眼神黯淡下去。
“我去求周家。”他站起来,“周国雄以前欠我个人情……”
“爸!”苏清雪拉住他,“周家已经完了!周子豪被抓了,周国雄自身难保,不会帮我们的!”
“那怎么办?”苏建国崩溃了,“难道看着你妈死吗?!”
苏清雪咬紧嘴唇。
“我有办法。”她说,“晚上我去见一个人,他能借我钱。”
“谁?”
“我们公司老板。”
苏建国愣住:“你们老板?他……他为什么肯借你这么多钱?”
苏清雪没回答,只是说:“爸,你照顾好妈。钱的事,我来解决。”
说完,她转身走出病房。
在走廊里,她给主管发了条微信:“王姐,请假条不用批了。我辞职。”
然后拉黑了主管。
晚上七点五十,希尔顿酒店808包厢。
苏清雪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她换了身衣服——来三亚后买的最贵的一套,白色连衣裙,花了三百块。化了淡妆,涂了口红,把头发扎成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
推开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
王总坐在主位,左右各坐了两个男人,都是四五十岁,大腹便便,眼神油腻。
看见苏清雪进来,三个男人的眼睛都亮了。
“哎呀,小苏来了!”王总站起来,热情地招呼,“来来来,坐我旁边!”
苏清雪勉强笑笑,在留给她的空位坐下。
“王总……”
“先喝酒!”王总打断她,倒了满满一杯白酒,“小苏啊,你可来晚了,得罚三杯!”
“王总,我不会喝酒……”
“不会喝也得喝!”旁边一个秃顶男人起哄,“不喝就是不给我们王总面子!”
苏清雪看着那杯酒,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晃荡。
像毒药。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
“好!”王总拍手,“再来!”
第二杯,第三杯。
三杯下肚,苏清雪已经头晕目眩。
“王总……钱……”她撑着桌子,努力保持清醒。
“钱的事好说!”王总凑过来,手搭在她肩上,“只要你今天把我们都陪高兴了,二十万,小事!”
他的手在往下滑。
苏清雪猛地站起来。
“王总,请您自重。”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三个男人都笑了。
“自重?”秃顶男人笑得最大声,“小苏,你是不是还没搞清楚状况?是你求我们王总借钱,不是我们求你啊!”
“就是。”另一个戴眼镜的说,“装什么清高?真当自己还是苏家大小姐呢?”
王总脸色沉下来。
“苏清雪,我告诉你。”他指着苏清雪鼻子,“今天这酒,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这钱,你想要,就得听我的。不然,滚蛋!”
苏清雪看着他那张油腻的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子豪也是这样指着她鼻子,说:“苏清雪,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时候,她有林不凡挡在身前。
现在,她只有自己。
她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我喝。”
她端起酒瓶,直接对瓶吹。
白酒像刀子一样刮过喉咙,胃里翻江倒海。
但她没停。
一瓶,两瓶。
第三瓶喝到一半时,她终于撑不住,冲到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
吐完了,漱口,补妆。
然后回到包厢,继续喝。
三个男人都看傻了。
他们只是想玩玩,没想到这女人这么拼。
“够……够了!”王总拦住她,“别喝了,再喝要出事了。”
苏清雪抹了把嘴,看着他:“王总,钱呢?”
王总脸色难看。
他没想到苏清雪真能喝到这份上。
二十万,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但他就是不想这么轻易给。
“钱……明天打给你。”他敷衍道。
“现在。”苏清雪盯着他,“我要现金。”
“你——”
“不给,我就报警。”苏清雪拿出手机,“告你性骚扰,告你敲诈勒索。王总,你在三亚也算有头有脸的人,不想上新闻吧?”
王总脸都绿了。
旁边两个男人想说话,被苏清雪一个眼神瞪回去。
那眼神,冷得像冰。
“我给!”王总咬牙,“但我没带那么多现金……”
“刷卡。”苏清雪从包里掏出POS机——她特意去租的,“支持信用卡。”
王总气得牙痒痒,但没办法,只能刷卡。
二十万到账。
苏清雪确认无误,收起POS机,转身就走。
“站住!”王总叫住她,“酒也喝了,钱也拿了,就这么走了?”
苏清雪回头,看着他:“王总还想怎样?”
“陪我们唱个歌。”王总皮笑肉不笑,“唱完,随便你走。”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好。”
她走到点歌台,点了一首《成全》。
音乐响起。
她拿起麦克风,开口:
“看着你和她走到我面前,微笑地对我说声好久不见……”
声音很哑,因为喝了太多酒。
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她自己心上。
她想起三年前,林不凡站在民政局门口,看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想起这三年,他在苏家受的委屈,受的羞辱。
想起半个月前,他给她一个亿,说“从此两清”。
眼泪模糊了视线。
但她没停,继续唱:
“我对你付出的青春这么多年,换来了一句谢谢你的成全……”
歌唱完了。
包厢里一片死寂。
三个男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苏清雪放下麦克风,对着王总鞠了一躬。
“谢谢王总的成全。”
说完,她转身离开。
走出包厢,走出酒店,走在三亚的街头。
夜风吹来,带着海的味道。
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放声大哭。
哭这三年错付的青春。
哭这半个月来的委屈。
哭那个曾经骄傲的苏家大小姐,现在为了二十万,陪酒卖笑。
哭了很久,直到眼泪流干。
她站起来,擦干脸,拦了辆出租车。
“去人民医院。”
车上,她看着窗外掠过的霓虹。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林不凡对她说过的一句话:
“清雪,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懂了。
但代价太大了。
到医院时,已经晚上十一点。
她直奔缴费处,把二十万全部交了。
然后回到病房。
王桂芳睡了,苏建国趴在床边打盹。
苏倩看见她,跑过来:“姐,钱……”
“交了。”苏清雪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
苏倩松了口气,然后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苍白的脸。
“姐,你怎么了?”
“没事。”苏清雪摇头,“爸,小倩,你们回去休息吧,我守夜。”
苏建国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疲惫的样子,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那你注意休息,明天手术还要靠你呢。”
“我知道。”
送走父亲和妹妹,苏清雪在病床边坐下。
她握着母亲的手,轻声说:
“妈,以后我们靠自己。”
“不靠别人,不求别人。”
“就我们三个,好好活。”
王桂芳似乎听见了,眼角流下泪来。
苏清雪替她擦掉眼泪,然后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她没睡。
她在想明天。
明天手术。
明天之后,母亲需要漫长的康复。
明天之后,她需要一份新工作,需要赚钱,需要撑起这个家。
明天之后,她要开始真正为自己活。
夜很深了。
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医院走廊的灯还亮着,苍白,冰冷。
像她此刻的人生。
但至少,还有光。
手机震了一下。
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元。备注:医疗救助金。”
苏清雪愣住。
一百万?
谁转的?
她点开明细,汇款方是“林氏慈善基金会”。
又是林氏。
又是他。
苏清雪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钱收到了,我会还。”
发送。
对方秒回:“不用还。少爷说,这是给苏阿姨的,与您无关。”
苏清雪眼眶又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打字:“替我谢谢他。”
“好的。”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三亚的夜空,能看见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像那个人给她的温柔。
虽然迟到了三年。
但终究,还是来了。
她握紧母亲的手,轻声说:
“妈,我们会好的。”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