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的灯亮着,猩红刺眼。
苏清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苏建国在另一边来回踱步,苏倩靠在她肩上,小声抽泣。
凌晨三点,医院走廊空荡寂静,只有消毒水的味道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手术已经进行了五个小时。
“姐,妈会没事的,对吧?”苏倩抬起头,眼睛红肿。
“会没事的。”苏清雪拍拍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坚定。
其实她也不知道。
医生说了,手术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六十。就算成功了,后续康复也需要至少一年,而且要花很多钱。
那一百万,她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那是林不凡的钱。
她说过要还,就不能再用。
手机震了。
是公司同事发来的微信:“清雪,老板说你无故旷工,把你开除了。这个月的工资……他说要扣掉,因为你没办离职手续。”
苏清雪看着那条消息,表情没什么变化。
意料之中。
从昨晚在包厢里跟王总翻脸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姐,怎么了?”苏倩问。
“没事。”苏清雪收起手机,“工作的事。”
“你被开除了?!”苏建国停下脚步,声音拔高,“那……那以后怎么办?你妈的康复费,还有我们……”
“我会再找。”苏清雪打断他,“爸,你先坐下,别走来走去,我看着头晕。”
苏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女儿苍白的脸,最终只是叹了口气,在旁边坐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
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门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三人立刻围上去。
“医生,我妈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出血点已经止住了,但病人年纪大,恢复会比较慢。接下来七十二小时是关键期,需要在ICU观察。”
苏清雪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苏倩扶住。
“谢谢……谢谢医生……”她声音发颤。
“费用方面……”医生迟疑,“ICU一天大概一万,加上后续的康复治疗,保守估计需要三十万左右。你们……”
“我们交。”苏清雪立刻说,“钱我们有。”
医生点点头:“那行,去办手续吧。病人一会儿就推出来,你们可以隔着玻璃看看,但不能进去。”
“好,好。”
办完手续,苏清雪站在ICU病房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浑身插满管子的母亲。
王桂芳闭着眼,脸色蜡黄,呼吸机一起一伏。
曾经那个跋扈、势利、永远扯着嗓门骂人的母亲,现在躺在那里,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苏清雪鼻子发酸,但没哭。
哭没用。
从今天起,她是这个家的支柱,不能倒。
“姐,你去休息会儿吧。”苏倩小声说,“你昨晚一宿没睡。”
“不用。”苏清雪摇头,“我在这儿守着。你跟爸先回酒店,洗个澡,换身衣服。晚点再来替我。”
苏建国还想说什么,但苏清雪态度坚决,他只好带着苏倩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苏清雪一个人。
她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三亚的清晨很美,朝霞满天,海面泛着金光。
但她没心情看。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2,000,000.00元。备注:康复治疗费。”
又是林氏慈善基金会。
两百万。
加上之前的一百万,三百万了。
苏清雪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被她置顶但从未拨出的号码。
林不凡。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发抖。
拨,还是不拨?
拨了,说什么?
谢谢?还是质问“为什么还要管我”?
她不知道。
最后,她咬了咬牙,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
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
第四声时,接通了。
“喂。”
是林不凡的声音。
平静,淡漠,听不出情绪。
苏清雪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
“不说话我挂了。”
“等等!”她脱口而出,“是……是我。”
“我知道。”林不凡说,“有事?”
“我……”苏清雪攥紧手机,“谢谢你……的钱。”
“不用谢,是基金会给的,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是你。”苏清雪声音发颤,“林不凡,你不用这样……”
“我怎么样了?”林不凡打断她,“给需要帮助的人捐钱,有问题吗?”
“我不是需要帮助的人。”苏清雪说,“我可以自己……”
“可以自己什么?”林不凡语气依然平淡,“可以自己去陪酒卖笑,可以自己被人开除,可以自己连母亲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苏清雪脸色煞白。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你……你派人跟踪我?”
“保护你。”林不凡纠正,“周家虽然倒了,但难免有余孽。你在三亚无亲无故,出事怎么办?”
苏清雪眼眶发热。
“那钱……”
“钱是给苏阿姨的,不是给你的。”林不凡说,“你要真想还,就等苏阿姨好了,让她亲自来还。”
“林不凡!”苏清雪终于忍不住,眼泪掉下来,“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让我欠你这么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林不凡说:
“苏清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欠你的。”
“欠你三年夫妻,却让你受了三年委屈。”
“欠你一个本该幸福的婚姻,却给了你一地鸡毛。”
“这些钱,还不了那些亏欠,但至少能让你和你的家人,过得好一点。”
苏清雪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哭了。”林不凡声音软了点,“好好照顾你妈。钱不够就说,基金会那边我会打招呼。”
“不用了。”苏清雪擦掉眼泪,“三百万够了。等我妈好了,我会还你的。”
“随便你。”
又是沉默。
这次是苏清雪先开口:
“你……在京城还好吗?”
“还好。”
“我看到新闻了。”苏清雪低声说,“你三叔……林正明的事。”
“嗯。”
“你小心点。”她说,“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你担心我?”
“我……”苏清雪语塞。
“不用担心。”林不凡说,“我能应付。”
“那就好。”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雪以为他挂了。
“苏清雪。”林不凡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三亚不错,适合生活。”他说,“以后就在那儿好好过吧。江城……别回来了。”
苏清雪心脏一缩。
“你……你要在江城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林不凡顿了顿,“另外,周家那几个项目,我已经让人转到你名下了。手续这几天就办完,大概值一千五百万。够你们家重新开始了。”
“我不要!”苏清雪急道,“那是周家的东西,我不要!”
“那本来就是苏家的东西。”林不凡纠正,“周家这五年吞了苏家多少,现在该吐出来了。你不要,难道还给周国雄?”
“我……”
“收着吧。”林不凡语气不容置疑,“就算不为自己,也为你爸妈想想。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苏清雪说不出话。
“还有件事。”林不凡说,“我在三亚有套房子,空着。地址我发给你,你们搬过去住。酒店不是长久之计。”
“林不凡,我真的不能……”
“不是白给你住。”林不凡打断她,“房子需要有人看着,就当帮我看房。月薪一万,从你妈的康复费里扣。”
苏清雪知道,这又是他找的借口。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我说了,我欠你的。”
“我不需要你还!”
“但我想还。”林不凡说,“苏清雪,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以后……我们两清。”
两清。
又是这两个字。
苏清雪闭着眼,眼泪止不住地流。
“好了,我这边还有事。”林不凡说,“地址我发你微信。好好照顾你妈,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林不凡。”苏清雪叫住他。
“嗯?”
“如果……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你是谁,如果我选择相信你,站在你这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
每一次,林不凡都给她同样的答案。
但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人生没有如果。”
他说。
“只有结果。”
“而现在的结果是,你是苏清雪,我是林不凡。”
“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就这样吧。”
“保重。”
电话挂了。
忙音响了很久,苏清雪才放下手机。
她看着窗外,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光照进走廊,温暖明亮。
但她的心,很冷。
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通话了。
从此以后,他是林氏集团的董事长,亚洲首富的继承人。
她是苏清雪,一个在三亚重新开始的普通女人。
两条相交过的线,从此将渐行渐远。
手机震了。
是林不凡发来的微信。
一个地址,还有一句话:
“好好生活。”
苏清雪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你也是。”
发送。
然后她删除了对话框。
就像删掉一段过往。
从今天起,她要开始新生活了。
就像林不凡说的,好好生活。
为了自己,也为了家人。
她擦干眼泪,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的女人,她轻声说:
“苏清雪,加油。”
走出洗手间时,她已经调整好情绪。
苏倩和苏建国回来了,提着早餐。
“姐,吃点东西。”苏倩递给她一个包子。
苏清雪接过,咬了一口。
是韭菜馅的,很香。
“爸,小倩。”她开口,“妈手术成功了,但后续康复需要很长时间。我打算在三亚定居,不走了。”
苏建国一愣:“定居?可我们……”
“林不凡给了我们一套房子,还有周家之前吞掉的那几个项目,也还给我们了。”苏清雪平静地说,“值一千五百万左右。妈康复的钱也有了。”
苏建国和苏倩都呆住了。
“姐……你说真的?”苏倩声音发颤。
“真的。”苏清雪点头,“但这是我最后一次接受他的帮助。以后,我们要靠自己。”
“好,好!”苏建国激动得老泪纵横,“清雪,爸以前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不凡……现在好了,咱们家终于有盼头了……”
“爸,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苏清雪说,“我们现在要向前看。”
“对,向前看!”
一家三口站在ICU病房外,透过玻璃看着里面的王桂芳。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温暖,明亮。
像新生活的开始。
而此时的京城,林氏集团办公室。
林不凡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福伯站在他身后,低声说:“少爷,苏小姐那边……”
“安排好了。”林不凡说,“派两个人,暗中保护。但别让她发现。”
“是。”
“另外,让三亚分公司的人,照顾一下她的生意。”林不凡顿了顿,“但别太明显,别让她察觉。”
“老奴明白。”
福伯犹豫了一下:“少爷,您既然还关心苏小姐,为什么不……”
“福伯。”林不凡打断他,“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是。”
林不凡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
没喝,只是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摇晃。
他想起了三年前,苏清雪穿着婚纱嫁给他的样子。
想起了这三年,她在苏家受的委屈。
想起了半个月前,她在民政局门口,头也不回的背影。
“福伯。”
“老奴在。”
“你说,人这一生,是不是总是在错过?”
福伯沉默。
“老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林不凡笑了笑,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蔓延。
但心里的某个地方,依然冰冷。
手机震了。
是陈默发来的消息:
“林总,林正明在狱中突发心脏病,送医抢救。医生说是急性心肌梗塞,但我们在他的药里检测到了超量氯化钾。”
林不凡眼神一凝。
杀人灭口。
“谁干的?”
“还在查。但狱警说,昨天下午,二爷去探过监。”
林正华。
林不凡眯起眼睛。
“继续查。另外,加强对爷爷的保护。林正明死了,下一个……可能就是爷爷了。”
“明白。”
林不凡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城的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夜枭”发来的加密邮件:
“张建国的儿子找到了,在温哥华。他说,他父亲死前留了一封信,藏在多伦多一家银行的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知道。他要五百万美金,才肯交出信。”
林不凡回复:“给他。但要确保信的真实性。”
“明白。”
发送完邮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