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苏家老宅的客厅一片死寂。
王桂芳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碎屏的手机,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苏建国在窗边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整个客厅烟雾缭绕。
只有苏清雪的房门紧闭。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出来过,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建国……”王桂芳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你说……那一个亿,真能保住吗?”
苏建国没回头,狠狠吸了口烟:“保不住也得保。那是我们苏家唯一的活路了。”
“可是周家那边……”王桂芳声音发颤,“周国雄那个老狐狸,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要是知道钱在清雪手里,指不定……”
话没说完,门铃响了。
尖锐的铃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苏建国手一抖,烟灰掉在地上。王桂芳猛地坐直,脸色惨白。
“谁……谁这么早?”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恐惧。
苏建国掐灭烟,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人。
周子豪,还有他那个染着黄毛的跟班。
周子豪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左手提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脸上堆着勉强的笑容,但眼底的阴郁藏不住。
“开门。”黄毛不耐烦地按门铃,“周少来了,没听见吗?”
苏建国犹豫了几秒,还是开了门。
“周……周少。”他挤出笑容,“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周子豪没理他,径直走进客厅,目光扫了一圈:“清雪呢?”
“清雪她……还没起。”王桂芳赶紧站起来,搓着手,“周少你坐,我给你倒茶……”
“不用。”周子豪把礼品盒放在茶几上,“我是来找清雪的。让她出来。”
语气强硬,不容拒绝。
王桂芳脸色一僵,看向丈夫。
苏建国深吸一口气:“周少,清雪昨晚没睡好,现在不方便……”
“我说让她出来!”周子豪突然提高音量,“听不懂吗?”
客厅里空气凝固。
王桂芳吓得后退一步,嘴唇哆嗦。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脚步声。
苏清雪下来了。
她换了身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眼睛还是肿的,但眼神很平静。
“找我什么事?”她站在楼梯口,没往前走。
周子豪看见她,表情缓和了些,上前一步:“清雪,我来……来跟你道歉。”
他从黄毛手里拿过一个首饰盒,打开,里面是一条钻石项链,在晨光下闪闪发光。
“昨晚是我冲动了,我不该在那么多人面前逼你。”周子豪语气“诚恳”,“这条项链是我从巴黎定制的,一直想送给你。就当……赔罪礼。”
苏清雪看都没看项链:“不用。你还有别的事吗?”
周子豪笑容僵了僵,但还是继续说:“还有……我爸说了,之前说好的合作,照常进行。那五千万注资,我们周家一分不少地给。”
他顿了顿,观察苏清雪的表情:“不过……林不凡给的那一个亿,你得先转给我。毕竟苏家现在是我们周家的合作伙伴,资金统一管理,比较稳妥……”
“不可能。”苏清雪打断他。
周子豪脸色沉下来:“清雪,你别不识好歹。我爸是看在两家多年的交情上,才愿意继续合作。那一个亿在林不凡手里是钱,在你们苏家手里……就是祸害!”
“我说了,不可能。”苏清雪语气平静,但坚定,“那笔钱,我会还给林不凡。”
“还?”周子豪嗤笑,“你知道一个亿是什么概念吗?你还得起吗?”
“还不还得起,是我的事。”苏清雪走下楼梯,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个礼品盒,塞回周子豪怀里,“东西你拿走。合作的事,也到此为止。”
周子豪瞪大眼睛:“苏清雪!你疯了?没有我们周家,苏家撑不过一个月!”
“那就撑不过。”苏清雪转身,“但至少,我不会再把自己卖了。”
她说完,往门口走。
“站住!”周子豪冲过去拦住她,“你今天不把钱交出来,别想出这个门!”
苏清雪停下脚步,抬头看他:“你要硬抢?”
周子豪冷笑:“是又怎样?苏清雪,你以为你还是三年前那个高高在上的苏家大小姐?你现在就是个离过婚的破鞋!除了我,谁还会要你?”
这话像刀子,扎进心里。
但苏清雪没哭,也没发火。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子豪,看了很久,然后说:
“原来在你眼里,我一直都是个商品。”
“那挺好。”
“至少现在,我不卖了。”
她绕过周子豪,拉开门。
“苏清雪!”周子豪在后面吼,“你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保证苏家明天就破产!”
苏清雪没回头。
她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
砰的一声闷响。
隔绝了两个世界。
门外是清晨的阳光,门内是周子豪的怒吼和王桂芳的哭声。
苏清雪沿着老旧的楼梯往下走,脚步很稳。
走到一楼时,手机响了。
是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3478的账户收到转账100,000,000.00元。当前余额:100,007,842.36元。”
一个亿。
她盯着那一长串零,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手机银行,开始操作。
输入账号,核对姓名,输入金额。
确认。
屏幕上弹出提示:“您确定向林不凡转账100,000,000.00元吗?”
她点了确定。
“转账成功。本次转账金额:100,000,000.00元。”
余额变回七千多块。
她收起手机,走出楼道。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然后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司机问。
苏清雪报了地址。
是她和林不凡结婚前,她自己买的那套小公寓。五十平米,一室一厅,已经空置了三年。
车驶离老城区,驶向新城。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
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
民政局门口。
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林不凡穿着租来的西装。两人像两个陌生人,排队,填表,拍照,盖章。
拿到结婚证时,林不凡说:“清雪,我会对你好的。”
她没说话。
只是把结婚证塞进包里,转身往外走。
林不凡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中午……一起吃个饭吗?”
她摇头:“我约了朋友。”
“那晚上……”
“晚上要加班。”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走到路边,周子豪的车就停在那里——那时候他还没出国,听说她要结婚,特意赶回来。
他摇下车窗,看着她,眼神复杂。
“清雪,你真的要嫁给他?”
她没回答,拉开车门坐进去。
“开车。”
车启动时,她看了眼后视镜。
林不凡还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攥着结婚证,看着她离开的方向。
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孤单得像被遗弃的小孩。
那时候她在想什么?
想苏家的危机解除了。
想自己不用嫁给不爱的人了。
想……终于自由了。
但她忘了问自己:自由是什么?
是嫁给一个陌生人,换家族苟延残喘?
还是坐在前男友的车上,逃离那个刚成为自己丈夫的男人?
三年了。
她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自由过。
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
苏清雪付了钱,下车。
上楼,开门。
屋子里积了厚厚的灰尘,空气里有霉味。
她打开窗户,开始打扫。
擦桌子,拖地,洗窗帘。
忙了一上午,屋子终于干净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这是完全属于她的地方。
三年前,她为了苏家,搬回老宅,把这个地方锁起来。
三年后,她为了自己,又回到这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林不凡。
她看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犹豫了很久,她接起来。
“喂。”
“钱我收到了。”林不凡的声音很平静,“我说过,不用还。”
“要还的。”苏清雪说,“那三年……我欠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不欠我什么。”林不凡说,“各取所需而已。”
“那一个亿呢?”苏清雪问,“你为什么要给我?”
又是沉默。
然后林不凡说:“因为那三年,至少你没有像你妈那样,当面羞辱我。”
就因为这个?
一个亿?
苏清雪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不凡,你真大方。”
“不是大方。”林不凡说,“是了断。”
了断。
这个词像冰水,浇醒了她。
“我明白了。”她抹了把眼泪,“以后……我不会再联系你了。”
“最好。”
“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苏清雪说,“如果三年前,我知道你是谁,如果我选择相信你,站在你这边……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这个问题她问过。
在公墓。
现在又问。
林不凡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清雪以为他挂了。
然后他说:
“苏清雪,你到现在还不明白。”
“我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相信我的身份。”
“我要的,是你相信我这个人。”
“哪怕我一无所有,哪怕我只是个送外卖的。”
“但你没有。”
“所以,没有如果。”
电话挂了。
忙音在耳边回响。
苏清雪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窗外阳光正好。
但她觉得冷。
原来她错过的,不是一场富贵。
而是一个人。
一个在她睡阳台时,会偷偷给她盖被子的人。
一个在她被亲戚嘲笑时,会默默挡在她身前的人。
一个在她生病时,会彻夜守在床边的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懦弱,是卑微。
现在才知道,那是温柔。
用最隐忍的方式,给她的温柔。
而她,用最残忍的方式,践踏了它。
手机又震了。
是条短信。
陌生号码:
“苏小姐,周家开始动手了。三个供应商已经接到通知,今天下午会去苏家公司逼债。建议您……暂时不要回家。”
是林不凡的人。
他还在暗中保护她。
苏清雪看着短信,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父亲病危,医院催缴费用,苏家账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跪在雨里,求遍了所有亲戚,没人肯借。
最后是林不凡出现了。
他撑着伞,蹲在她面前,轻声说:
“别哭了,我帮你。”
那时候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她抓住那束光,以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却不知道,那是一个人的全部。
现在,光灭了。
是她亲手掐灭的。
苏清雪站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匆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故事。
而她,刚结束了一个故事。
却不知道,下一个故事在哪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苏倩。
她接起来。
“姐!你在哪儿?”苏倩声音带着哭腔,“妈晕倒了!周子豪那个王八蛋,他派人把我们家砸了!爸……爸跟他们打起来了!”
苏清雪手一抖。
“我马上回去。”
“别回来!”苏倩尖叫,“他们就在门口守着!你一回来就会被抓住!姐,你快跑!跑得越远越好!”
电话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还有男人的怒骂。
然后电话断了。
苏清雪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知道,该来的,还是来了。
但她这次,不想逃了。
她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喂,110吗?”
“我要报案。”
“有人非法闯入,故意伤害。”
她说得很平静,很清晰。
报完案,她又拨了个号码。
这次是林不凡。
他很快接了。
“有事?”
“周子豪带人砸了我家。”苏清雪说,“我报警了。但我想请你……帮我照顾我爸妈和妹妹。”
电话那头沉默。
“不用你出面,只需要让你的人,在他们被警察带走后,确保我家人安全。”
林不凡还是没说话。
“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苏清雪声音哽咽,“但……他们毕竟是我家人。”
许久,林不凡说: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足够了。
苏清雪挂了电话,冲出公寓。
拦车,回老宅。
她知道回去很危险。
但这一次,她要面对。
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为自己的家人,承担。
车在老城区飞驰。
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条路。
她坐在周子豪车上,逃离民政局。
逃离那个刚成为她丈夫的男人。
现在,她回来了。
回到这条路上。
但这一次,她没有逃。
她要去面对。
面对她的选择。
面对她的错误。
面对……她自己。
车停在老宅楼下。
果然,几个彪形大汉守在楼道口。
看见她下车,围了上来。
“苏小姐,周少等你很久了。”
为首的光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清雪深吸一口气。
“带路。”
她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