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很暗。
声控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苏清雪踩着台阶往上走,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像敲在心上的鼓点。
身后跟着四个男人,把她围在中间。为首的光头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像打量货物。
“苏小姐,别紧张。”光头咧着嘴笑,“周少就是想跟你谈谈。好好谈,什么事都没有。”
苏清雪没说话。
她手心全是汗,但背挺得很直。
走到三楼时,听见了楼上传来的声音。
砸东西的闷响,玻璃碎裂的脆响,还有王桂芳的哭喊:
“你们住手!住手啊!这是我家!”
“滚开!”男人的怒吼。
然后是一声清脆的耳光。
苏清雪脚步一顿,心脏像被攥紧。
她加快脚步冲上四楼。
家门口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门板被踹得歪斜,锁芯崩出来挂在门上。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了,电视屏幕碎了,花瓶碎片散落一地,沙发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里面的海绵都露出来。
苏建国被两个人按在地上,脸上有瘀青,嘴角流血。
王桂芳瘫坐在墙角,头发散乱,脸上有个清晰的巴掌印。
苏倩躲在卧室门口,抱着头发抖,旁边站着一个黄毛,正用脚踢她。
而周子豪,坐在唯一完好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左手拿着烟,右手打着石膏吊在胸前。
他看见苏清雪,笑了。
“来了?”他把烟摁灭在扶手上,“挺快啊。”
苏清雪没理他,先冲过去扶苏建国:“爸!”
“清雪……你快走……”苏建国声音虚弱,“别管我们……”
苏清雪把他扶到墙边靠着,又去看王桂芳:“妈,你怎么样?”
王桂芳抓住她的手,眼泪直流:“清雪……他们……他们要抢钱……说那一个亿是我们的卖身钱……要我们交出来……”
“我知道。”苏清雪拍拍她的手,“没事,我处理。”
她站起身,看向周子豪。
“放开我妹。”
周子豪挑眉,对黄毛使了个眼色。
黄毛松开脚,但还挡在苏倩身前。
苏清雪走过去,把苏倩拉起来,护在身后。
然后她转身,直面周子豪。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周子豪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脚下,“签了这个,财产转让协议。把你账户里那一个亿,转到周氏账上。然后……”
他顿了顿,笑容变得下流:
“陪我一晚。”
“三年前没吃到,现在补上。”
客厅里响起猥琐的笑声。
那几个男人都盯着苏清雪,眼神赤裸。
苏清雪脸色发白,但没后退。
“周子豪,你这是抢劫,是强奸。”她声音很冷,“我已经报警了。”
“报警?”周子豪哈哈大笑,“清雪,你还是这么天真。警察来了又怎样?我可以说这是家庭纠纷,可以说你自愿的。你有证据吗?”
他站起来,走到苏清雪面前,用左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告诉你,在江城,我们周家说了算。你那个前夫再有钱又怎样?强龙不压地头蛇。等他玩腻了走了,你和你家,还是得在我手心里捏着。”
苏清雪甩开他的手。
“那一个亿,我已经还给他了。”
周子豪笑容僵住。
“你说什么?”
“我说,钱我已经转回给林不凡了。”苏清雪一字一句,“现在,我账户里只有七千块。你想要,可以都拿走。”
“你他妈耍我?!”周子豪暴怒,左手猛地掐住苏清雪的脖子,“你敢耍我?!”
苏清雪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但她没挣扎,只是冷冷地看着周子豪。
苏建国挣扎着想爬起来:“放开我女儿!”
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倒。
王桂芳尖叫:“周子豪!你放手!放手啊!”
周子豪不理他们,手上力道越来越大:“把钱转回来!现在!不然我弄死你!”
苏清雪感觉自己要窒息了。
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这时——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很整齐,很沉重,像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
“周公子,放开苏小姐。”
所有人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白发老者,穿着深灰色中山装,背挺得笔直。他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保镖,身高都在一米九以上,肌肉贲张,眼神凌厉如刀。
光头想上前阻拦,被其中一个保镖单手按在墙上,动弹不得。
周子豪认出这个老人——昨晚在林不凡身边见过。
福伯。
他手一松,苏清雪跌坐在地,剧烈咳嗽。
“你……你怎么进来的?”周子豪后退一步,“楼下我的人呢?”
“都休息了。”福伯语气平静,“周公子,我家少爷让我带句话。”
周子豪脸色难看:“什么话?”
“昨天给的期限,还剩两天。”福伯说,“但如果你现在对苏小姐动手,期限作废。周氏,今天就会消失。”
周子豪瞳孔骤缩。
“你……你敢!”
“我不敢。”福伯笑了,笑容很淡,“但少爷敢。”
他顿了顿,看向苏清雪,微微躬身:
“苏小姐,少爷让我接您离开。您家人也会得到妥善安置。”
苏清雪捂着脖子,声音沙哑:“我不走。我要等我家人安全。”
“他们已经安全了。”福伯说,“楼下还有我们的人,警察五分钟内会到。周公子和他的人,会被‘请’去喝茶。”
话音刚落,警笛声由远及近。
周子豪脸色大变:“你们算计我?!”
“周公子说笑了。”福伯表情不变,“是您自己送上门的。”
警察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
周子豪咬牙,对光头喊:“撤!”
但来不及了。
六名警察冲进来,迅速控制现场。
“所有人不许动!抱头蹲下!”
周子豪想跑,被福伯身边的保镖一把按住。
“警察同志,他们非法闯入,故意伤害,还试图强奸。”福伯对为首的警察说,“证据都在,客厅的监控是开着的。”
警察点头,给周子豪戴上手铐。
周子豪挣扎:“你们敢抓我?知道我爹是谁吗?!”
警察没理他,直接押走。
光头和黄毛等人也被带走。
客厅里终于安静下来。
福伯走到苏清雪面前,递上一张名片:“苏小姐,这是江城最好的私人医院地址。少爷已经安排好了,您和家人可以去那里检查、治疗,费用全免。”
苏清雪接过名片,没看。
“他……在哪?”
福伯沉默了几秒:“少爷在忙。”
“忙什么?”
“周家的事。”福伯说,“还有……林家的事。”
苏清雪懂了。
她站起来,扶起父母和妹妹。
“替我谢谢他。”她说,“但医院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处理。”
福伯没强求,只是微微躬身:“那老奴告辞。”
他带着保镖离开。
警察做完笔录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苏家四人,和满室狼藉。
王桂芳抱着苏清雪哭:“清雪……妈错了……妈真的错了……当初不该逼你……”
苏建国捂着脸,老泪纵横。
苏倩蹲在地上,浑身发抖。
苏清雪看着这个家,这个她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地方,现在像废墟一样。
她忽然觉得很累。
“爸,妈。”她开口,声音很轻,“收拾东西吧。这房子……不能住了。”
“去哪?”王桂芳茫然。
“先住酒店,然后……”苏清雪顿了顿,“我想把公司卖了,带你们离开江城。”
“离开江城?”苏建国愣住,“去哪?”
“去哪都行。”苏清雪说,“只要离开这里。”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警车开走了,周子豪的人被押上警车。
街道对面,停着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
车窗摇下一半,她能看见里面坐着人。
是林不凡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交集了。
从此以后,他是亚洲第一财团的继承人。
她是苏清雪,一个离过婚、破产家族的女儿。
两条线交叉过,然后渐行渐远。
就像三年前,民政局门口。
她头也不回地离开。
现在,轮到她了。
苏清雪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衣服,证件,一些重要的东西。
装进行李箱时,她看见了压在箱底的那件衬衫。
林不凡的衬衫。
三年前结婚时买的,很便宜,几十块钱。他穿了三年,领口都磨破了,但她一直没舍得扔。
她拿起衬衫,摸了摸那个破口。
然后把它叠好,放回箱底。
带走。
就当留个念想。
一个小时后,苏家四人拖着行李箱下楼。
叫了辆出租车,上车前,苏清雪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栋老楼。
然后她拉开车门。
“师傅,去机场。”
车驶离老城区。
与此同时,林不凡坐在劳斯莱斯里,看着苏家的出租车消失在街角。
福伯坐在副驾驶,轻声问:“少爷,要跟吗?”
“不用。”林不凡说,“让她走吧。”
“可是……”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林不凡闭上眼睛,“她的路,让她自己走。”
车启动,驶向相反的方向。
林不凡要去机场。
不是送苏清雪。
是接人。
接林震天。
半小时后,江城国际机场。
贵宾通道出口,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
林震天。
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五,穿着定制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文儒雅。他身后跟着四个助理,还有江城分部几个高管——都是昨天没被清理的。
“二少爷,这边请。”李振国躬身引路。
林震天微笑点头,态度温和。
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阴鸷。
他昨晚接到消息,林不凡不仅没死,还在江城大动干戈,清洗了十七个高管。
这让他很不安。
三年了,他好不容易在家族站稳脚跟,拉拢了一批人。
现在林不凡回来,一切都要重新洗牌。
所以他来了。
名义上是“看望弟弟”,实际上是探虚实。
“震天少爷,车已经备好了。”李振国说,“直接去酒店?”
“不。”林震天说,“先去见我弟。他在哪?”
“这……”李振国迟疑,“不凡少爷他……”
“在等我。”
一个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震天抬头看去。
林不凡站在通道尽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双手插兜,静静地看着他。
三年不见,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被保护得太好、眼里有光的少年。
现在的林不凡,眼神沉静得像深潭,看不透底。
“不凡。”林震天扬起笑容,大步走过去,张开双臂,“好久不见!”
林不凡没动。
林震天的拥抱扑了个空。
气氛瞬间尴尬。
林震天笑容僵了僵,但很快恢复自然:“怎么,三年不见,跟哥生疏了?”
“没有。”林不凡语气平淡,“只是不习惯跟人靠太近。”
“哈哈,你还是老样子。”林震天拍拍他肩,“走,哥请你吃饭,给你接风!”
“不用。”林不凡说,“我来,是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江城分部,我清理了十七个人。”林不凡看着他,“其中有五个,是你安排的。”
林震天脸色不变:“不凡,你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林不凡说,“我只是告诉你,从现在起,江城是我的地盘。”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和你的人,别伸手。”
“伸一次,我剁一只。”
“说到做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
林震天站在原地,笑容彻底消失。
他看着林不凡的背影,眼神冰冷。
“二少爷……”李振国小心翼翼地问。
林震天抬手,制止他说话。
等林不凡走远,他才开口:
“查清楚,这三年,他到底在哪,做了什么。”
“是。”
“还有。”林震天眯起眼睛,“苏家那个女儿,现在在哪?”
“刚离开江城,去了机场。”
“拦住她。”林震天说,“她对我弟来说,可能还有用。”
“是。”
林震天坐上车,看着窗外。
江城的天,要变了。
但他林震天,也不是吃素的。
三年前他能让林不凡“失踪”,三年后,他也能让他“消失”。
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而此时的林不凡,已经坐进自己的车里。
福伯从后视镜看他:“少爷,二少爷那边……”
“盯着。”林不凡说,“但不用管。让他跳。”
“是。”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苏小姐和她家人,买了去三亚的机票,两小时后起飞。”
林不凡沉默。
许久,他说:
“派人暗中保护。直到她们安顿下来。”
“少爷,您……”
“就当是,最后的情分。”林不凡闭上眼睛,“从此以后,两不相欠。”
车驶离机场。
林不凡手机震了。
他接起来。
“少爷,周国雄那边松口了。”电话那头说,“答应归还所有项目,明天开始办手续。”
“知道了。”
挂断电话,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城市。
江城。
他在这里待了三年。
受了三年屈辱。
现在,他要一一讨回来。
周家是第一个。
林震天是第二个。
还有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羞辱过他的人……
一个都跑不了。
车驶入市区时,经过民政局。
林不凡让司机停车。
他下车,站在民政局门口。
三年前,他在这里结婚。
三天前,他在这里离婚。
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进进出出的人。
有甜蜜领证的新人,有冷漠离婚的夫妻。
人生百态,不过如此。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却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
苏清雪。
她没走。
她拖着行李箱,站在路边,静静地看着他。
隔着一条马路,车流如织。
两人对视。
谁都没动。
许久,苏清雪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随时会消散。
然后她转身,拉着行李箱,汇入人流。
消失不见。
林不凡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最后,他上车。
“走吧。”
车启动,驶向林氏大厦。
从今天起,他是林不凡。
林家的继承人。
亚洲第一财团的未来掌门人。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前尘往事……
都该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