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大厦88层,董事会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人,全都是林氏在江城分部的核心高管。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紧张感,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林不凡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逐页翻阅。
翻页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啪。
啪。
啪。
坐在他左手边的林震天,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耐。他看了眼腕表——已经等了二十分钟,林不凡一个字都没说。
“不凡。”林震天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得像在关心弟弟,“文件有问题吗?有问题的话,我们可以……”
“有问题。”林不凡合上文件,抬眼看过来,“而且问题很大。”
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央。
“江城分部第三季度财报,净利润同比下降百分之二十二,但管理费用同比上涨百分之三十五。”林不凡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想知道,这多出来的管理费用,花在哪了?”
财务总监王德海昨天刚被清洗,现在代理财务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陈。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少爷,这部分主要是……是业务拓展产生的差旅费和招待费……”
“差旅费?”林不凡拿起另一份文件,“我看了明细。上个月,李振国总经理去欧洲‘考察’,十天花了八十七万。住的是五星级酒店套房,吃的是米其林三星,最后带回来的‘考察报告’只有三页纸,其中两页是图片。”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对面的李振国:
“李总,你能解释一下,去巴黎红磨坊看脱衣舞表演,也算业务考察?”
李振国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林震天眉头微皱,但没说话。
“还有你,市场部总监。”林不凡转向另一个方向,“去年你批了五百万给一家网红公司做推广,效果是零。那家公司三个月前注销了,法人是你表弟。”
“采购部,上季度采购的办公用品,价格是市场价的三倍。供应商是你小舅子开的公司。”
“人事部,今年新招的十七个员工,有十二个是你们亲戚。”
一个接一个,点名道姓。
每个人都冷汗涔涔,如坐针毡。
林不凡说完,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他说,“第一,现在辞职,退还赃款,我可以不追究。”
“第二,我报警,让经侦来查。”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有人站起来。
是市场部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
“我……我辞职。”他声音发颤,“钱……钱我会退。”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站起来。
“我也辞职……”
“钱我马上转回来……”
“少爷,饶我这一次……”
短短三分钟,七个人离席。
会议室空了一半。
林不凡看向剩下的高管:“你们呢?”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咬咬牙:“少爷,我们没贪,但业绩下滑是事实。我愿意接受处罚,降薪或者调岗都行,但请给我一个机会。”
“对,给我们一个机会!”
“我们一定将功补过!”
林不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说:“好。”
高管们松了口气。
“但我要看到结果。”林不凡接着说,“半年,如果业绩没有恢复到三年前的水平,你们自己滚蛋。”
“是!谢谢少爷!”
林震天终于坐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开口:“不凡,这样会不会太严苛了?毕竟市场环境不好,大家也……”
“震天哥。”林不凡打断他,“如果你觉得我处理得不对,可以现在接手江城分部。”
林震天笑容僵在脸上。
“开个玩笑。”林不凡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震天哥在京城坐镇就好,江城这种小地方,我来处理。”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江城,是我的地盘,你别插手。
林震天眼神冷下来,但很快恢复笑容:“你说得对,江城就交给你了。我这次来,主要是看看你,顺便……”
“顺便视察工作?”林不凡接话,“那看完了吗?看完了可以回去了。京城那边事务繁忙,震天哥还是早点回去坐镇比较好。”
逐客令。
赤裸裸的逐客令。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林震天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他盯着林不凡,看了很久,然后缓缓起身。
“好,那我就不打扰了。”他整理了下西装,“不凡,好好干。爷爷在看着你呢。”
“谢谢震天哥关心。”林不凡也站起来,“我送送你。”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林震天压低声音:“不凡,三年不见,你变化很大。”
“是吗?”林不凡语气平淡,“我觉得没变。”
“不,你变了。”林震天停下脚步,看着他,“变得……更会算计了。”
“谢谢夸奖。”林不凡微笑,“都是跟震天哥学的。”
林震天眼角抽了抽。
电梯到了。
他走进去,转身,看着林不凡:“江城这滩水很深,你小心别淹着。”
“水深才好摸鱼。”林不凡替他按了关门键,“震天哥慢走。”
电梯门缓缓关闭。
最后缝隙里,林震天的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电梯下行。
林不凡站在走廊里,直到电梯数字跳到一楼,才转身。
福伯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少爷,二少爷这次来,带了四个人。都是高手。”
“我知道。”林不凡说,“让他们在江城转转,只要不惹事,不用管。”
“是。”福伯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周国雄来了,在楼下会客室,说要见您。”
“让他等着。”
“已经等了四十分钟了。”
“那就再等四十分钟。”
林不凡走回办公室,关上门。
他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周家,林震天,江城分部……
这些事都要处理,但急不得。
得一步一步来。
先收拾周家,再清理门户,最后回京城,对付林震天背后的那些人。
手机震了。
他看了眼,是条短信:
“苏小姐已安全登机,航班CA1234,目的地三亚。我们的人会跟到三亚,确保她们安顿好。”
林不凡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删除短信。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水——不是酒,是水。
这三年他很少喝酒,因为要时刻保持清醒。
现在也是。
敲门声响起。
“进。”
福伯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少爷,周国雄在会客室……跪下了。”
林不凡挑眉:“跪下了?”
“是。他说不见到您,就不起来。”
林不凡沉默了几秒,放下水杯。
“让他上来。”
五分钟后,周国雄被带进办公室。
这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昨天还意气风发,今天就像老了二十岁。头发凌乱,西装皱巴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看见林不凡,他扑通一声,真的跪下了。
“林少!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国雄声音嘶哑,“求您高抬贵手,放周家一条生路!”
林不凡坐在办公桌后,没说话。
“那些项目,我马上还!今天就开始办手续!”周国雄跪着往前爬了两步,“还有……还有这些年从苏家捞的好处,我加倍赔偿!只求您……只求您放过周家!”
林不凡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周董,你这是干什么?”他语气平静,“起来说话。”
“我不起来!林少不答应,我就不起来!”周国雄涕泪横流,“我错了!我不该纵容子豪胡来!不该觊觎苏家的钱!更不该……更不该跟您作对!”
林不凡笑了。
“跟我作对?”他摇摇头,“周董,你太看得起自己了。你配吗?”
周国雄浑身一僵。
“起来。”林不凡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冷了点,“我不喜欢有人跪着跟我说话。”
周国雄颤抖着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坐。”林不凡指了下对面的椅子。
周国雄不敢坐,但也不敢不坐,半个屁股挨着椅子边,随时准备再跪下去。
“项目的事,你看着办。”林不凡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别说一个,一百个我都答应!”
“周子豪。”林不凡看着他,“我要他离开江城,永远别再回来。”
周国雄愣住:“这……”
“做不到?”
“做得到!做得到!”周国雄连忙说,“我马上送他出国!去澳洲!去加拿大!再也不让他回来!”
林不凡点点头:“还有,周氏集团,我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周国雄脸色瞬间惨白。
百分之三十!
那是周家的命脉!
“林少……这……这太多了……”他声音发颤,“周氏是我毕生的心血……”
“你可以不给。”林不凡说,“那我就要百分之五十一。”
周国雄瘫在椅子上。
给百分之三十,周家还是周家,只是多了个大股东。
给百分之五十一,周家就改姓林了。
他没得选。
“我……我给。”周国雄闭上眼,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很好。”林不凡按了下桌上的呼叫器,“福伯,带周董去办手续。”
福伯进来,把失魂落魄的周国雄带走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不凡走到窗前,看着楼下。
周国雄被扶上车,车驶离林氏大厦。
像一条丧家之犬。
他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少爷。”电话那头是情报部。
“查一下,林震天带来的那四个人,什么来头。”
“已经在查了。其中两个是退伍特种兵,一个是地下拳手,还有一个……是杀手。”
林不凡眼神一凝。
“杀手?”
“是,国际通缉犯,代号‘蝰蛇’。二少爷三年前收留了他,一直在暗处做事。”
“知道了。”林不凡挂断电话。
杀手。
林震天还真是看得起他。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枪。
银色的,小巧,精致。
这是他十八岁时,爷爷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把定制版的袖珍手枪,只能装两发子弹。
三年前离开京城时,他把它留在了林家老宅。
昨天福伯把它带来了,说:“少爷,防身用。”
林不凡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
很轻。
但足以致命。
他把枪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江城分部的整顿方案,周家股份的接收计划,还有回京城后的布局……
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周密安排。
这一忙,就忙到了深夜。
福伯敲门进来,送来了晚餐。
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林不凡爱吃的。
“少爷,先吃饭吧。”福伯把饭菜摆好,“身体要紧。”
林不凡从文件里抬起头,揉了揉眉心。
“几点了?”
“晚上九点。”
“苏清雪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到三亚了,住在我们安排的酒店。她父母和妹妹情绪稳定,苏小姐……在找工作。”
林不凡筷子顿了顿:“找工作?”
“是。她上午投了几份简历,下午去面试了一家外贸公司,应聘总经理助理。”福伯说,“薪水不高,但她说想从头开始。”
林不凡沉默地吃饭。
三菜一汤,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
吃完,他放下筷子。
“福伯。”
“老奴在。”
“从我的私人账户,转一千万到苏清雪账上。”林不凡说,“匿名。”
福伯愣住:“少爷,这……”
“别让她知道是我。”林不凡起身,走到窗前,“就说是……慈善基金对创业女性的扶持。”
“可是苏小姐不会要的。”福伯低声,“她连那一个亿都还给您了。”
“那就以她父母的名义。”林不凡说,“她可以不要,但她父母需要。”
福伯懂了。
少爷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做最后的了断。
“老奴这就去办。”
福伯退下。
林不凡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
万家灯火,却没有一盏是为他亮的。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爷爷。
他接起来。
“爷爷。”
“不凡。”老人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江城的事,处理得不错。”
“您都知道了?”
“林震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把他赶走了。”爷爷笑了,“做得好。那小子,是该敲打敲打。”
林不凡没说话。
“周家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爷爷问。
“拿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让周子豪滚出江城。”林不凡说,“周国雄不敢再动了。”
“嗯,分寸拿捏得不错。”爷爷顿了顿,“但你要小心林震天。他这次去江城,带了‘蝰蛇’。”
林不凡眼神一冷:“您知道?”
“我还没老糊涂。”爷爷说,“那小子三年前就想对你下手,被我压下来了。现在你回来了,他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林不凡说,“我会小心。”
“需要我派人过去吗?”
“不用。”林不凡拒绝得干脆,“我自己能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爷爷说:“不凡,你长大了。”
林不凡鼻子一酸。
三年了。
他第一次从爷爷嘴里听到这句话。
“爷爷……”
“回来吧。”爷爷说,“林家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林不凡握紧手机。
“再给我三天。”他说,“江城的事,我要收尾。”
“好。”爷爷说,“三天后,我派专机去接你。”
电话挂断。
林不凡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窗外,夜色深沉。
而一场风暴,正在悄悄酝酿。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三亚,苏清雪站在酒店阳台上,看着陌生城市的夜景,手里攥着一张银行卡。
卡里突然多了一千万。
汇款方是“林氏慈善基金会”。
备注是:创业女性扶持计划。
她看着那条备注,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林不凡……”她轻声说,“你总是这样。”
“总是用你的方式,对别人好。”
“却从不让别人知道。”
她把银行卡掰断,扔进垃圾桶。
转身回房时,手机响了。
是面试的那家公司打来的。
“苏小姐,恭喜您,您被录用了。明天可以来上班吗?”
苏清雪擦掉眼泪,声音平静:
“可以。”
“谢谢。”
挂断电话,她打开行李箱,拿出那件破旧的衬衫。
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点温暖。
从此以后,她要靠自己活了。
不为苏家,不为任何人。
只为自己。
而江城这边,林不凡刚准备休息,手机又响了。
是福伯。
“少爷,出事了。”
“说。”
“‘蝰蛇’不见了。”
林不凡眼神一凛。
“什么时候?”
“五分钟前。”福伯声音凝重,“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但他进了酒吧洗手间,就再没出来。酒吧后门监控被黑了,查不到去向。”
林不凡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蝰蛇”消失了。
这意味着,暗杀,开始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把庄园的安保等级提到最高。”
“通知所有人,今晚警惕。”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出事,第一时间联系爷爷,告诉他,是林震天干的。”
福伯声音发颤:“少爷,您别这么说……”
“只是预防。”林不凡语气平静,“去吧。”
电话挂断。
他走到酒柜前,倒了杯酒。
这次是威士忌,纯的。
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灼烧感蔓延。
他放下酒杯,从抽屉里拿出那把枪。
打开保险,子弹上膛。
然后关灯,坐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