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楚宁配合裴熠做检查的时候。
三楼的画室。
糯糯的小手抓着水彩笔,在画板上涂涂画画。
她的美术家教是美院大三女生林芸,也是活跃的网红画手。
林芸站在糯糯身后,盯着糯糯今日的涂画,感觉到了异样。
糯糯才三岁,涂画的东西很随意,基本是色块堆叠的意象。
呈现出来的画面是扭曲又抽象,朦胧又模糊。
没有具体的形态,却有着天然的立体空间感。
简单地说,有点立体主义时期毕加索的画风。
糯糯确实有美术天赋,对色彩很敏感。
在笔都握不稳的年纪,却能通过色彩表达感受。
林芸当家教近三个月,对糯糯的印象是软糯可爱,乖巧腼腆,千娇万宠的小公主。
糯糯涂画出来的色块都是冷色调,甚至有些阴沉。
像在映射她的内心,是迷雾与阴霾。
透过杂乱堆叠的冷色调色块,林芸窥见糯糯心底的不安和迷茫。
林芸出入澜园这么久,结合贺宴凌和孟楚宁闹离婚的传闻,认定糯糯的“乖巧”是假象。
糯糯虽然不缺爱,但她缺安全感,还是典型的高敏感体质。
糯糯的娇宠来自爸爸,对妈妈既渴望又畏惧。
林芸见过孟楚宁对糯糯的疏离和冷淡,认为她不配当糯糯的妈妈,贺夫人也当得失格。
有爸爸偏爱的糯糯不敢有恃无恐,更不敢恃宠而骄。
糯糯只敢眼巴巴地凝望着孟楚宁,明明想亲近,却诚惶诚恐。
所以,糯糯的画,向来是雾蒙蒙,染着无法言说的阴郁之色。
可是,糯糯今天涂画的灰蓝色块,中心出现一块明亮的黄色。
犹如一束光冲破迷雾,亮眼,又碍眼。
“糯糯,为什么用黄色?”
林芸出声询问,打断专心涂画的糯糯。
“妈妈是黄色。”
糯糯举起手中的黄色水彩笔,说起妈妈,眼角弯了。
“糯糯和妈妈睡,梦见太阳,好像妈妈。”
“糯糯醒了,胸口暖暖的,心里亮亮的。”
糯糯好想这样做着美梦,不要醒来的。
早上有喜欢的美术课,她才不得不起床。
她想跟妈妈一起睡,窝在妈妈怀里当乖宝宝。
可爸爸说,妈妈是病人,要多休息,多睡觉。
糯糯睡醒,一直窝在床上,也会吵醒妈妈的。
糯糯就小心翼翼地爬出被窝,依依不舍地窝进爸爸怀里,离开妈妈的房间。
今天画画,糯糯感觉浑身有劲,胸口有暖暖的东西在鼓动。
好想快点画完,下课就能去找妈妈……
糯糯手中的黄色水彩笔,重新动起来,更大的黄色块,盖住灰蓝色。
好像妈妈在发光,照亮她心底的灰暗,她也变亮了。
糯糯越来越满意自己的作品,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糯糯,梦都是假的,梦里的东西跟现实是相反的。”
林芸弯下身,整个人环在糯糯身后,在她耳边低语。
“林老师,糯糯不懂。”
糯糯疑惑地歪头,看向林芸,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糯糯做了好梦,感觉好舒服。”
“妈妈会抱糯糯,糯糯心里暖暖的。”
“这些不是真的吗?”
林芸抬起手,摸着糯糯的脑袋。
“糯糯还小,不懂感觉的不可靠,分不清真假。”
“感觉不对,画画会出错,画不出好的东西,会浪费糯糯的天赋。”
糯糯揪起眉头,圆乎乎的眼睛冒出更多的问号。
“林老师,糯糯画错了吗?”
“糯糯的感觉不对吗?”
瞅着糯糯动摇的表情,林芸一手握住糯糯抓着水彩笔的手。
“糯糯画错的地方,放心,老师会帮糯糯改的。”
“糯糯的感觉,比如,妈妈好像太阳。”
“夏天,太阳是热的烫的,让人很难受,一直冒汗。”
“阴天,太阳会躲起来,让人心里闷闷的,不舒服。”
“冬天,太阳虽然亮亮的,可糯糯还是会觉得冷吧?”
“一下雨,太阳不见了,糯糯如果淋雨,浑身更冷。”
“忽冷忽热的感觉,糯糯觉得对吗?”
“糯糯要跟着太阳变得忽冷忽热吗?”
“画画要有自己的风格,才能越画越好……”
……
林芸的话,让糯糯眼里的光渐渐暗下来。
糯糯抓着画笔的手,没了劲,软绵绵的。
任由林芸握着她的手,在明亮的黄色块上涂画,修正……
…
孟楚宁做完检查,身体没啥大问题,额头的伤重新抹了药,避免留下伤疤。
贺宴凌一再跟裴熠确认后,才同意他离开。
裴熠离开澜园不久。
林芸牵着糯糯的手,从三楼坐电梯下来。
“糯糯!”
孟楚宁一看见糯糯,就快步上前,蹲下身,热情地向她张开双臂。
“来妈妈怀里吧,宝贝!”
糯糯失魂落魄的,听见妈妈的声音,耷拉的脑袋,抬起来。
看见妈妈敞开的怀抱,糯糯的脚尖不由地转向妈妈的方向。
她想起了什么,目光闪了闪,忍痛似的,将视线投向爸爸。
“爸爸,抱。”
糯糯松开林芸的手,跌跌撞撞地扑向孟楚宁身后的贺宴凌,抱着他的大腿。
“呃?”
孟楚宁张开的双臂僵了僵,有些难以置信地转头看糯糯。
一夜醒来,她就失宠了?
糯糯不想跟她贴贴抱抱了?
怎么又变成“近妈情怯”的模样?
孟楚宁怀疑贺宴凌偷偷又给糯糯P了个大A。
她起身,不满地瞪着贺宴凌。
“……”
贺宴凌瞅着被糯糯无视而恼火的孟楚宁,感觉有口锅扣头上了。
他顺势抱起糯糯,轻轻地抚拍她的背。
“糯糯,累了吧?”
糯糯埋头靠在爸爸的颈窝,闷闷地应了声“嗯”,情绪低落。
“贺先生,糯糯最近进步很大,越来越有自己的画风。”
“她今天画得比往常投入,专心又专注,确实会累的。”
林芸适时出声解释,语气熟稔,笑意盈盈地看着贺宴凌。
“嗯,我知道了。”
贺宴凌面无表情,冷淡地颔首,无心寒暄,送客。
“林老师,辛苦了,慢走。”
林芸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但对上贺宴凌疏冷的视线,顿时噎住。
“糯糯,林老师走了,我们下次再见哦。”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夹着嗓子跟糯糯告别。
糯糯没有反应,似乎陷入自己的情绪,精神恹恹地窝在爸爸怀里。
孟楚宁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林芸离开的背影,再看看专心抚拍糯糯的贺宴凌。
他给糯糯找的老师,还真是青春貌美,活脱脱一朵小白花。
放任这样的小白花出入澜园,由着她跟糯糯亲近。
糯糯上完她的课,“累”得“目中无妈”了。
贺宴凌不觉得有问题吗?
瞧瞧林芸看贺宴凌的眼神,含羞带娇,笑意盈盈,欲语还休。
孟楚宁看一眼就知道有猫腻。
贺宴凌却冷脸冷面,目不斜视。
搁这跟她装不熟,避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