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6:14

那顿被拒绝的午餐之后,顾承舟似乎短暂地安静了几天。没有突如其来的电话,没有莫名其妙的“礼物”,也没有再提西郊或者白晓薇。

公司里依旧忙得脚不沾地。那个跨国并购案进入最后的交割阶段,无数文件需要审阅,无数细节需要敲定。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像个高速旋转的陀螺,只有这样,才能暂时忘记衣帽间里日益扩大的空白,和心里某个地方持续不断的、细密的钝痛。

胃还是老样子,时好时坏。办公桌抽屉里常备着胃药,疼得厉害时就吞两片,冰水送服,刺激得食道一阵紧缩,但也换来短暂的安宁。

这天下班,天色已近黄昏。我婉拒了林薇要送我的提议,自己开车回家。不是回和顾承舟的婚房别墅,是回我婚前自己购置的高级公寓。那里更清净,也更能让我喘口气。

车子驶入地下车库,刚停稳,手机响了。屏幕上跳跃的名字,让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顾承舟。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直到铃声快要断掉,才划开接听,按下免提,将手机丢在副驾座位上。

“晚晚。”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有些嘈杂,隐约有悠扬的钢琴曲,“你在哪儿?”

“刚下班,回公寓。”我一边解安全带,一边回答,语气平淡。

“回公寓?”他顿了顿,“怎么不回别墅?张妈今天炖了你爱喝的汤。”

张妈是别墅那边的老佣人,看着我长大的。我心头软了一瞬,但随即又硬起来。回去做什么呢?面对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回去吃晚饭的丈夫,和满屋子挥之不去的、另一个女人的隐形存在?

“不了,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我推开车门,拿起手机和包,“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钢琴曲的声音更清晰了些,似乎是在某个高档餐厅或者会所。

“也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近乎温柔的语调,“就是想问问你,胃还疼不疼?药按时吃了吗?”

胃药?

我脚步顿在电梯前,看着光可鉴人的金属门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他还记得我胃不好?还记得提醒我吃药?

真是难得。

“吃了,还好。”我按下电梯键,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那就好。”他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晚晚,明天……明天晚上有空吗?我订了Fleur de Lune的位置,我们……”

Fleur de Lune,城里最难订的米其林三星法餐厅,以浪漫奢华著称,曾经是我们纪念日的固定去处。

明天?明天是什么日子?

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结婚纪念日,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任何传统节日。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我走进去,看着楼层数字跳动。

“明天晚上我约了人。”我打断他,说的是实话。明天晚上,确实约了大学时代的一个师兄,对方刚从新加坡调回国内,任职某外资投行高管,有些业务上的事情可以聊聊,或许还能拓展一些人脉。这对于我现在正在逐步剥离与顾氏深度绑定的计划,有益无害。

电话那头的钢琴曲似乎戛然而止,换成了更安静的背景音。顾承舟的声音沉了沉:“约了谁?”

那种带着质询的语气,让我心底那点因为他记得我胃病而泛起的、微乎其微的波澜,瞬间平息。

“客户。”我言简意赅。

“男客户女客户?需要谈到那么晚?”他不依不饶。

电梯到达我所在的楼层。我走出去,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取得干干净净。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他可以为了白晓薇推掉所有重要安排,可以把她藏在西郊别墅,可以对我的询问避而不答甚至出言警告,现在却来质问我晚上见什么客户?

“顾承舟,”我停在公寓门口,拿出钥匙,声音冷了下去,“这是我的工作安排,好像不需要向你事无巨细地汇报。就像你也不需要向我汇报,你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听着谁的钢琴曲一样。”

电话那头呼吸一滞。

我迅速补上一句:“没什么事的话,我先挂了。明天餐厅的预约,取消了吧,浪费位置不好。”

说完,不等他回应,我直接按断了通话。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开厚重的防盗门。公寓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城市映进来的微弱光亮,走到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里。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短信。来自顾承舟。

「晚晚,别闹脾气。明天是你生日,我怎么可能忘记。」

生日?

我愣住,下意识地看向手机屏幕上的日期。明天……确实是农历五月初七,我的生日。公历生日早在几个月前就过了,当时他正在国外出差,只发来一条简短祝福和一笔数额可观的转账。我早已习惯了不过农历生日,连自己都差点忘了。

他居然记得。还特意订了餐厅。

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极轻地搔了一下,泛起一丝酸酸麻麻的涩意。但很快,这丝涩意就被更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淹没。

记得生日,订了餐厅,然后呢?在生日前夕,打电话过来,背景是高档餐厅的钢琴曲,身边或许还伴着那位需要他“小心呵护”的白小姐?这算什么?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还是他自以为是的、游刃有余的平衡术?

我扯了扯嘴角,没有回复,把手机扔到一边。

第二天,忙碌依旧。生日不过是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开了两个会,下午审核了一堆财报。师兄约的地方是一家新开的、主打私密性的会员制清吧,环境雅致,适合谈事情。

我们聊得很投机,师兄在国外多年,视野开阔,对当前国际金融形势和一些新兴领域的投资机会都有独到见解。我也分享了一些国内市场的洞察和顾氏(当然,是剥离了敏感信息的部分)近期的动向。话题偶尔也会延伸到一些学生时代的趣事,气氛轻松愉快。

胃部一直隐隐作痛,但我忍着没表现出来,只偶尔端起温水喝一口。

晚上九点多,我们谈得差不多了,正准备起身离开,我的手机响了。这次不是顾承舟,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迟疑了一下,接起来。

“请问是沈晚沈女士吗?”对方是个声音很客气的年轻男人。

“我是。”

“您好,这里是‘蜜语’蛋糕店。有一位顾先生在我们这里为您预订的生日蛋糕,嘱咐我们晚上九点半左右送到枫蓝公寓A座2801。我们现在已经到楼下了,但按门铃无人应答,请问您在家吗?或者方便告知其他接收地点吗?”

生日蛋糕?顾承舟定的?还送到了我和他的婚房别墅(枫蓝公寓A座2801)?

我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明明知道我最近都住自己这边。

“沈女士?”

“我不在那边。”我揉了揉眉心,“这样吧,蛋糕你们自行处理就好,费用照付。”

“啊,这……”店员有些为难,“顾先生特意叮嘱,一定要在今天送到您手上的。而且蛋糕上写了祝福语,是‘祝晚晚生日快乐,岁岁有我’。”

岁岁有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闷地疼。多么美好又讽刺的祝福。他的“有”,是心里装着别人,却还要在我生日这天,表演情深似海吗?

“沈女士?”店员还在等待。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我现在不在家,也不方便接收。蛋糕你们随便处理吧,扔掉或者分给同事吃都可以。就这样。”

不等店员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师兄已经买好单,站在一旁,关切地看着我:“没事吧?脸色好像不太好。”

“没事,一点工作上的小插曲。”我拿起包,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我们走吧。”

送我回家的路上,我靠在副驾驶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胃部的疼痛似乎加剧了,细细密密地绞着。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承舟发来的微信。

「蛋糕收到了吗?我特意选的你以前喜欢的黑森林口味。」

「晚晚,生日快乐。」

「去年生日没能陪你,今年补上。晚上我尽量早点结束回去。」

「(位置共享:西郊云溪会所)」

西郊云溪会所。那是西郊最高档的私人俱乐部之一,离他养着白晓薇的别墅,不远。

我看着那行“尽量早点结束回去”,看着那个刺眼的“西郊”定位,忽然觉得一阵反胃。

他人在西郊,陪着那个需要他“小心呵护”的人,却还记得给我订蛋糕,发祝福,表演他的“记得”和“补偿”。

多周全啊。周全得让人恶心。

我点开他的头像,进入朋友圈。他很少发动态,最新的一条,停留在三天前,转发了一条顾氏旗下一个慈善基金的活动报道。

我手指下滑,没什么目的性地翻看着。突然,指尖顿住。

在他的朋友圈封面照片下面,那个不起眼的、只有点进去才能看到的“朋友仅展示最近三天朋友圈”的提示下方,多了一行小字:

「白晓薇、陈默等15个朋友关注。」

白晓薇……关注了他的朋友圈。

也就是说,她能看到他发的每一条状态,包括……可能存在的、那些我不曾见过的、只对她可见的温柔?

又或者,他们之间有更私密的联系方式,这些表面的东西,根本无关紧要。

胃部猛地一阵痉挛,疼得我瞬间弯下了腰,冷汗涔涔。

“沈晚?你怎么了?”师兄吓了一跳,连忙靠边停车。

“没……没事,”我疼得声音发颤,手紧紧按着胃部,“老毛病,胃疼……药,在我包里……”

师兄手忙脚乱地拿过我的包翻找,找出那个白色药瓶,又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我。

我颤抖着倒出两片药,和水吞下。冰凉的液体混合着药片的苦涩,一路灼烧下去。

靠在座椅上,缓了好一会儿,那阵剧烈的绞痛才慢慢平息,只剩下绵长不休的钝痛。

“我送你去医院。”师兄眉头紧锁,重新发动车子。

“不用,”我虚弱地摆摆手,“真的不用,老毛病了,回去休息一下就好。麻烦你……送我回锦江公寓。”

师兄拗不过我,只好调转方向。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我谢过师兄,推门下车。夜风一吹,带着凉意,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真的不用我送你上去?”师兄不放心地问。

“不用,我自己可以。今晚谢谢你。”我努力站直身体,笑了笑。

看着他车子驶远,我才卸下强撑的力气,慢慢走进楼里。

电梯上行,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墙壁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女人,忽然觉得很陌生。

回到冰冷的公寓,我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灯火如星河倾泻,灿烂辉煌,却没有一盏是为我而亮。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概是顾承舟又发来了什么。

我没有去看。

胃还在疼,药效似乎还没完全上来。我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黑暗里,感官变得敏锐。我仿佛能闻到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甜腻的奶油香气。那是“蜜语”蛋糕店黑森林蛋糕的味道,是我曾经很喜欢的味道。

岁岁有我。

呵。

衣帽间里,今天该丢掉什么呢?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好像……还剩下一对钻石耳钉,是他第一次以男朋友身份,送我的情人节礼物。款式简单,但我戴了很久。

就它了吧。

等明天,天亮了,胃不疼了,就把它丢掉。

连同今晚这份迟来的、廉价的、充满表演性质的“生日祝福”一起。

沙漏里的沙,又漏下去好大一块。

寂静中,只有胃部隐约的抽痛,和我自己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这生日,真他妈的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