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过后,我和顾承舟之间像是隔了一层加厚的冰。他依旧会每天例行公事般发来问候信息,偶尔提及回别墅吃饭,都被我用工作忙或身体不适为由挡了回去。他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冷淡,电话来得少了,但送东西的频率却诡异得高了起来。今天是一束空运来的厄瓜多尔玫瑰,明天是一套稀有皮质的公文包,后天甚至是一条拍卖级别的祖母绿项链,附言「衬你那天穿的墨绿色礼服」。
每一件都价值不菲,每一件都精准地踩在我曾经的喜好上。
若是从前,我或许会为这份“用心”动容。但现在,看着那些华丽冰冷的物件,我只觉得嘲讽。这算什么?物质补偿?试图用这些昂贵的东西,填平他因为另一个女人在我心里凿出的窟窿?
我连拆开细看的欲望都没有,直接让林薇登记入库,或锁进保险柜,或干脆找渠道变现,款项注入我独立运作的一个慈善信托基金。眼不见为净。
工作成了我最好的避风港。与师兄引荐的那家外资投行接触顺利,初步达成了几个合作意向。我也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名下与顾氏关联度不那么紧密的资产和投资,动作隐秘而审慎。林薇是我最得力的助手,她似乎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从不多问,只是更高效地执行我的每一个指令。
这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海外并购项目的风险评估报告,内线电话响了。
“沈总,”前台小姑娘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白晓薇小姐……在一楼大厅,说想见您。”
白晓薇?找到公司来了?
我眉梢都没动一下,目光依旧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上。“说我不在。”
“我说了您正在开会,但白小姐她……不肯走,说可以等。”前台的声音压低了些,“而且,她看起来……脸色很不好,眼睛红红的,好多同事都看见了。”
苦肉计?还是真有急事?
我合上文件夹,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洁的实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让她上来吧。”我倒要看看,这只金丝雀,这次又想唱哪一出。
“是。”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林薇打开门,侧身让进一个身影。
白晓薇今天穿得很素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件浅咖色开衫,长发柔顺地披着,脸上脂粉未施,眼眶和鼻尖都泛着红,确实是一副我见犹怜、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她站在门口,手指紧张地揪着开衫下摆,怯生生地望过来,目光扫过我身后巨大的落地窗和简洁而充满力量感的办公室陈设时,眼里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艳羡和晦暗。
“顾……沈总。”她声音细弱,带着颤音。
“白小姐,有事?”我没有请她坐,只抬了抬下巴,语气公事公办。
林薇无声地退了出去,带上门。
白晓薇往前挪了两小步,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有些发抖地递过来。“这个……这个我觉得,应该交给您。”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文件袋,没有立刻去接。“什么东西?”
“是……是承舟哥……不,是顾总的一些……项目文件。”她咬着嘴唇,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我……我不小心看到的。我觉得不太对劲,心里很害怕……想来想去,只有交给您最合适。您是顾总的太太,又是公司的重要股东,您一定知道该怎么处理……”
项目文件?不对劲?
我微微眯起眼。顾承舟会把涉及公司机密、或者“不对劲”的项目文件,放在西郊别墅,让白晓薇“不小心”看到?
这听起来像个拙劣的陷阱。
但白晓薇此刻的神情,惶恐中带着点孤注一掷的急切,又不全然是伪装。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文件袋。分量不轻。
“你看过了?”我一边拆开封口的线,一边淡淡问。
“我……我就看了一眼标题,没敢细看。”她连忙摆手,脸色更白了,“我知道规矩的,不该看的东西不能看。可是……可是那个标题,还有里面掉出来的一页纸,我扫了一眼,真的觉得好可怕……沈总,您一定要相信,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不想看到顾总走错路,也不想……不想自己莫名其妙被卷进不该进的事情里。”
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
我没有理会她的哭泣,从文件袋里抽出了一沓装订好的文件。首页标题映入眼帘——《关于城东新区B-07地块联合开发意向书(草案)》。
城东新区B-07地块?我眉头蹙起。这块地我知道,位置极佳,潜力巨大,但牵涉到旧城改造和居民安置,背景复杂,之前顾氏评估过风险,暂时没有介入。顾承舟私下里在接触这个项目?还是以他个人的名义?
我快速翻看后面的条款。越看,心越沉。
意向书的合作方是一家注册地在海外离岸群岛的公司,背景成谜。条款设置看似优厚,但有几处关键的权利义务界定和风险承担条款,措辞模糊,存在明显倾向于合作方的漏洞,甚至暗藏了对顾氏极为不利的对赌协议。如果顾承舟真的以个人或未经董事会授权的名义签署了这份文件,一旦项目出现问题,不仅他个人要承担巨额债务,甚至可能牵连顾氏声誉,引发股价震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商业冒险,这近乎于自毁长城。
文件最后一页,附有几张不太清晰的现场照片和一份简单的背景调查摘要,指向合作方可能与某些有灰色背景的资本有牵连。
“这东西,你从哪里拿到的?”我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白晓薇。
她被我眼神里的冷意吓得瑟缩了一下,哽咽道:“就在……在西郊别墅的书房里。顾总最近经常在那里看文件,昨天他接了个电话匆匆忙忙出去,忘了锁抽屉……我……我是想帮他整理一下书桌,才看到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窥探他的东西……”
书房?忘了锁抽屉?整理书桌?
这套说辞漏洞百出。以顾承舟的谨慎,尤其是涉及这种明显有问题的文件,怎么可能随意放在西郊别墅,还“忘了锁抽屉”?白晓薇又凭什么能随意进出他的书房“整理书桌”?
要么,是顾承舟对她信任到了毫无防备的地步——这个可能性让我心口发窒。
要么,就是白晓薇自己用了什么手段拿到了文件,现在又跑来我这里,扮演一个“无意中发现秘密、惶恐无助、只为顾总着想”的单纯角色。
她的目的是什么?警告我?借我的手阻止顾承舟?还是……更复杂的算计?
我捏着文件的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我知道了。东西放我这里。今天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包括顾总。”
白晓薇抬起泪眼,有些意外地看着我,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平静。“沈总,您……您不生气吗?顾总他……他做这样危险的事……”
“这是我和顾总之间的事情。”我打断她,将文件重新塞回袋子里,语气不容置疑,“白小姐,你很聪明,知道有些东西不该碰,有些人……更不该招惹。今天你来找我,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我都承你这个情。但是,没有下次。”
我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林薇,送白小姐下去。”
白晓薇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林薇已经推门进来,客气而疏离地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然后低下头,默默地跟着林薇走了出去。
办公室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响。
我坐回椅子上,将那份文件袋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顾承舟……你到底在干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为了摆脱家族和我的“阴影”?还是……被那个看似柔弱无害的白晓薇,吹了什么枕边风,怂恿着去涉足这种危险的游戏?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我烦躁地拉开抽屉,拿出药瓶,却发现已经空了。
这才想起,上次那瓶吃完后,一直忘了让林薇去买新的。
我靠进椅背,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那阵不适和心头翻涌的怒火与失望。
不行,现在不是情绪用事的时候。这份文件,无论真假,无论白晓薇目的何在,都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危机。我必须弄清楚。
我睁开眼,拿起手机,犹豫了片刻,没有打给顾承舟。而是拨通了一个私密的号码。
“喂,周师兄,是我,沈晚。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查一下……”
傍晚,我提前离开了公司。没有回公寓,而是驱车去了我和顾承舟的婚房别墅。
有些东西,该做个了断了。
别墅里灯火通明,却依旧冷清。张妈见我回来,又惊又喜,连忙张罗着要做饭。我摆摆手,说吃过了,径直上了楼。
走进主卧,打开衣帽间。顶灯亮起,照亮那些日益空旷的柜格。我的目光,落在那排曾经挂满他送我的衣裙,如今只剩寥寥几件的衣柜,然后,移向旁边专门存放他衣物的区域。
我走过去,打开属于他的那个首饰盒。里面大多是各式各样的袖扣、领带夹、手表。每一件都价格不菲,彰显着主人的品味和地位。
我的手指掠过那些冰冷坚硬的物件,最后,停在了一对蓝宝石袖扣上。
那是我们订婚那天,他戴的。深海般的蓝色,在灯光下流转着沉静的光泽。他说,这蓝色像我的眼睛,沉着,聪慧,让他着迷。
后来,这对袖扣他就不常戴了。或许是因为太正式,或许……是有了更新、更合心意的。
我拿起那对袖扣,冰凉的宝石硌着掌心。
今天,白晓薇送来那份文件。不管她目的是什么,这件事本身,就像这对袖扣一样,是一个鲜明的信号,一个界限。
顾承舟的世界,已经对我关上了一部分门。而有些门后,站着别人。
有些路,他选择了一个人走,或者,带着别人走。
那我呢?我还要守着这满室的华丽空壳,守着这些早已褪色冰冷的“纪念品”,继续自欺欺人吗?
我握紧袖扣,尖锐的棱角刺痛皮肤。
然后,我松开手,转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楼下是精心打理过的花园,在夜色里影影绰绰。
我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那双蓝宝石袖扣,从窗口扔了出去。
两点微弱的蓝光,瞬间被浓郁的夜色吞没,无声无息。
就像我心里,最后一点关于过去温情的留恋,也随之坠毁,消失不见。
衣帽间里,又空了一格。不,是心里,又彻底空了一片。
我关上衣柜门,转身离开主卧,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下楼时,张妈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雪梨羹过来:“太太,您脸色不好,喝点这个润润吧,我特意用文火炖了很久……”
我看着老人关切的眼神,心头微软,接了过来。“谢谢张妈。”
“太太……”张妈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先生他……最近回来得越来越晚了。您……您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小口喝着温热的羹汤,甜润的滋味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泛起的苦涩。
“我知道。”我轻声说,“张妈,这阵子辛苦你了。过段时间,我可能……不常回来了。别墅这边,还得麻烦你多照看。”
张妈愣住了,眼圈一下子红了:“太太,您这话……您和先生……”
“没事。”我放下碗,拍了拍她的手,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工作太忙,住公寓那边方便些。您别多想。”
说完,我拿起包和车钥匙,离开了别墅。
车子驶出庭院,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栋承载了我许多虚幻梦想和真实痛苦的华丽建筑,越来越远,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海之中。
我打开车窗,让夜风猛烈地灌进来,吹散眼底最后一丝热意。
手机屏幕亮起,是周师兄发来的加密邮件提示。
我戴上蓝牙耳机,点开播放。师兄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专业:
“晚晚,初步查了。那家离岸公司背景很深,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东南亚某财团,风评复杂,确实有灰色操作记录。城东B-07地块的水比想象中浑,有几家本地有背景的公司也在暗中角力。顾承舟个人名义最近有几个账户资金流向异常,有数笔大额资金出境记录,去向不明,与你提供文件里提到的某些条款所需保证金数额有吻合之处。情况……不太乐观。你最好当面问问他,或者,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四个字,像四块巨石,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关掉邮件,摘下耳机。
夜风呼啸,刮过脸颊,带着生疼的力度。
顾承舟,你不仅把心分给了别人,现在,连身家性命,都要拿去为别人冒险了吗?
既然如此。
我握紧方向盘,眼神望向道路前方漫无边际的夜色。
那我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