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6:46

周师兄的调查结果像一块寒冰,沉甸甸地坠在胃里,硌得生疼。早做打算——这四个字在脑海里盘旋不去,搅得我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淡淡的黑眼圈去了公司。上午的晨会,顾承舟罕见地出席了。他坐在长桌另一端,一身铁灰色西装,神情冷峻,正听着某个部门总监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轻敲。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依旧是那张让我心动过无数次的脸,英俊,沉稳,带着掌权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可此刻看过去,只觉得陌生,甚至有一丝冰冷的厌恶。

胃部的隐痛又开始了,断断续续的,提醒着我身体和心理的双重不适。我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专注在面前的财务报表上。

晨会结束,人群散去。顾承舟没有立刻离开,他站起身,朝我这边走过来。

“沈总,关于城东B-07地块,有些细节想跟你再碰一下。”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我收拾文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城东B-07……他主动提起。

“好。”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去我办公室?”

他点点头。

一前一后走进我的办公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地坐到沙发上,而是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那份意向书草案,你看过了?”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果然。白晓薇把文件给了我,转头就告诉了他。或者,这本就是他们之间某种默契的试探?

“看过了。”我把文件袋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没有打开,“合作方背景不明,条款漏洞百出,风险极高。顾总,我不认为这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文件袋上,又抬起,看向我。“风险与收益成正比。这个项目如果做成,利润可观,能帮助集团在新区的布局提前至少两年。”

“前提是能做成。”我语气冷静,“而且是以合规、安全的方式做成。这份草案里的对赌协议和权责条款,等于把顾氏和你个人都绑在了火药桶上。对方如果是善意的合作伙伴,何必设置这样的陷阱?”

“商场如战场,步步为营是常态。”他朝我走近两步,试图放缓语气,“晚晚,我知道你担心。但这个项目,我评估过,有把握。合作方那边,我也有其他渠道在核实,并不是全无防备。”

“其他渠道?”我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西郊别墅的书房吗?”

顾承舟的脸色终于变了变。他眼神锐利地盯住我:“白晓薇找过你?她跟你说了什么?”

果然。他立刻就知道了。

我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期待,彻底灰飞烟灭。

“她给我送了这份文件,说是在你书房‘不小心’看到的,她很害怕,所以交给我。”我语速平缓,陈述事实,“至于她说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承舟,这种级别的文件,为什么会出现在西郊别墅?还让她能‘不小心’看到?是你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是你觉得,那些所谓的规矩和风险,在你养的金丝雀面前,都可以通融?”

“沈晚!”他厉声打断我,额角青筋微跳,“注意你的身份!也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的身份?”我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顾氏集团的股东,是金融风险控制的专业人士,更是你法律上的妻子。基于以上任何一个身份,我都有资格,也有责任,对你的冒险行为提出质疑和警告!我的态度,取决于你做的事情是否足够光明正大!”

我们之间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空气却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他胸膛起伏了几下,似乎在极力压制怒火。半晌,他沉沉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冷硬:“这个项目,我已经决定了。资金已经部分到位,前期工作也在推进。你不必再插手。”

资金已经到位……和周师兄查到的异常资金流对上了。

我看着他决绝的神色,知道再劝无用。他已经被可能的高额利润,或者被白晓薇的什么话,蒙蔽了双眼,也蒙蔽了理智。

心,一点点沉到谷底,连带着胃部的抽痛都变得麻木。

“好。”我点点头,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窗外高远的天空,“你决定了,我无权干涉。但作为股东,我会密切关注项目进展,并在必要的时候,行使我的权利,以保护我的投资安全。”

这话,已经近乎划清界限。

顾承舟深深地看着我,眼神复杂难辨,有恼怒,有失望,或许还有一丝被我当面戳破隐秘的狼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我的办公室。

门被关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我僵立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冰水。透明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动,折射出冰冷的光。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我几乎握不住杯子。

但我还是仰起头,将整杯冰水一饮而尽。

刺骨的凉意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激得我浑身一颤,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疼痛变得尖锐,但那种自虐般的清醒感,却奇异地压过了心里的钝痛。

不够。还不够。

我扶着桌沿,喘了口气,又接了一杯。同样冰得扎手。

再次喝下。这一次,胃部像是被冰锥狠狠凿穿,疼得我弯下腰,眼前阵阵发黑。

“沈总!”林薇推门进来,正好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冲过来扶住我,“您怎么了?胃又疼了?我这就叫医生!”

“不用……”我抓住她的手臂,指尖冰凉,“药……帮我买点胃药……普通的就行。”

林薇急得不行,但看我态度坚决,只好先扶我到沙发上坐下,又赶紧跑出去买药。

我蜷缩在沙发里,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微微发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顾承舟选择了他的路。一条可能通往深渊,并且早已将我排除在外的路。

那么,我的路,也该彻底清晰了。

林薇很快买回了药,还有一杯温水。我吃了药,靠在沙发上休息。疼痛渐渐缓解,但那种冰冷的、空洞的感觉,却弥漫到四肢百骸。

下午,我强打起精神处理了几件紧急公务。快到下班时,手机忽然开始疯狂震动。不是电话,是各种新闻推送和社交软件的提示音。

我点开其中一个财经新闻的推送,标题赫然刺眼——

「惊爆!顾氏集团总裁顾承舟疑似婚变,深夜密会神秘清纯女伴,同返西郊爱巢!」

下面配着几张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照片。夜色中,顾承舟的车停在西郊某高端小区门口,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的纤细身影从车上下来,顾承舟随后也下了车,两人并肩走向小区深处。虽然照片没有拍到正脸,但那身影,那地点……除了白晓薇,还能有谁?

拍摄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多。也就是我离开别墅,扔了那对蓝宝石袖扣之后不久。

原来,他所谓的“尽量早点结束回去”,是结束西郊的会所,回去西郊的“爱巢”。

哈。

我关掉推送,面无表情。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然后被碾磨成粉末,随风散了。

很快,林薇的内线接了进来,声音紧绷:“沈总,公关部那边电话被打爆了,都在问热搜的事……顾总那边还没有指示,我们……”

“不用管。”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诧异,“那是顾总的私人事务,与我们部门无关。让公关部按照常规流程应对,不需要特别回应。如果有媒体直接联系到我这里,一律转接公关部。”

“是……”林薇迟疑了一下,“那……您这边?”

“我下班了。”我关了电脑,拿起包和车钥匙,“有事明天再说。”

走出办公室,外面格子间里隐约有窃窃私语,在我经过时瞬间安静下来,投来的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我目不斜视,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封闭的空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我看着镜面墙壁里自己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衣帽间里那些空了的格子。

好像……没什么可再丢的了。

最贵重、最有纪念意义的几件,都已经以各种方式,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连同我对这个男人最后的一点期待和留恋,也终于被今晚这杯冰水,和这条突如其来的热搜,浇得透心凉,冻得僵硬。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我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

没有立刻发动,只是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

车库里的灯光昏暗,空气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凉。

我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许久未曾拨打的号码。备注的名字是——周屿。

顾承舟生意场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许多年前,曾半开玩笑说过“沈晚,如果哪天顾承舟那小子欺负你,我这儿随时欢迎你来”的男人。

当时只当是一句戏言。

现在……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良久。

最终,我没有按下去。

只是将手机丢在副驾座位上,发动了车子。

引擎低吼,车灯划破车库的昏暗。

路还长。有些决定,不需要急在一时。

但有些结束,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城市的车河。霓虹闪烁,映在车窗上,流光溢彩,却照不进心底半分。

我打开收音机,随便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激烈的摇滚乐骤然响起,鼓点敲打在耳膜上。

就这样吧。

顾承舟,你的金丝雀,你的冒险游戏,你的热搜头条。

都与我无关了。

从今往后,沈晚的人生,只剩下两个字:

“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