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7:04

热搜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不断扩散。接下来的几天,我切断了大部分不必要的社交,埋头工作,将精力全数倾注在梳理个人资产和推进与外资投行的合作上。林薇变得更加沉默干练,将所有试图打探的媒体和无关人等的联系,牢牢挡在外面。

顾承舟没有联系我。一次也没有。仿佛那天的争吵和随之而来的曝光,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或许,在他看来,这只是我需要时间去“消化”和“接受”的既成事实,又或许,他正忙于安抚受惊的“金丝雀”,以及处理因热搜可能带来的、对他那个危险项目的潜在影响。

也好。清静。

只是身体不配合这刻意维持的平静。那天灌下去的两杯冰水,像埋下的祸根,断断续续的胃痛升级为持续的低烧和浑身酸痛。我懒得去医院,只让林薇买了些退烧药和胃药,囫囵吞下,靠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处理邮件。精神不济,看一会儿屏幕就眼睛发花,太阳穴突突地跳。

林薇第三次进来劝我去医院时,我正对着一份合同条款,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

“沈总,您这样不行,烧还没退。”她眼里是真切的担忧,“我送您去医院,或者回家休息吧?这些文件不急在这一时。”

我摇摇头,嗓子干得发疼,声音沙哑:“把这份合同……关于违约赔偿的第三款和第五款,再核对一遍数据,关联案例查一下最新判例。另外,”我吸了口气,压下喉咙的痒意,“帮我约周屿,时间地点你定,越快越好。”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周屿的名字,在顾氏的语境里,几乎等同于“对手”或“麻烦”。但她没多问,只是点头:“好的,沈总。我马上去办。那您……”

“我没事。”我闭上眼,指尖用力按着太阳穴,“去吧。”

办公室重归安静,只剩下中央空调低微的嗡鸣。我蜷在沙发里,身上盖着林薇不知何时拿进来的薄毯,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阵发冷。意识有些昏沉,很多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年少时顾承舟骑单车载我穿过林荫道,风鼓起他的白衬衫;订婚宴上他给我戴上戒指时眼底细碎的光;还有……西郊别墅门口,那张模糊照片里,他与另一个身影并肩而去的画面。

冷热交替,胃里翻搅。不知过了多久,隐约听见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以为又是林薇,含糊道:“数据核对好了?”

没有回应。脚步声靠近,停在沙发前。

一股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混杂着极淡的烟草味,侵入我混沌的感官。

我倏地睁开眼。

顾承舟就站在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他穿着挺括的黑色大衣,像是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深秋的寒气。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我潮红的脸颊和明显失神的眼睛上,眸色深暗。

“生病了怎么不去医院?”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陈述。

我撑着沙发坐直身体,薄毯滑落。头晕得厉害,但我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甚至扯出一个极淡的、带着距离感的笑:“小感冒而已,不劳顾总费心。顾总怎么有空过来?”

他没有理会我的疏离,伸出手,似乎想探我的额头。

我偏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顿了顿,收了回去,插进大衣口袋。“热搜的事,我会处理干净。不会影响到公司,也不会……再让你难堪。”

难堪?原来他还知道我会难堪。

“顾总多虑了。”我声音沙哑,语气平淡无波,“商业联姻,各取所需,面子上的功夫过得去就行。顾总的私生活,我没兴趣,也无权过问。只要不损害我的实际利益,随您高兴。”

“沈晚!”他的语气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意,“你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那顾总觉得,我该用什么语气?”我抬眼,直视着他。发烧让我的视线有些模糊,但眼神里的冷意清晰可辨,“恭喜顾总金屋藏娇,终得曝光?还是感谢顾总在百忙之中,抽空来视察一下抱病工作的妻子,以示关怀?”

他下颌线绷紧,胸膛微微起伏,显然被我的话刺到了。但很快,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怒意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他深深吸了口气,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的卡片,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卡片材质特殊,边缘烫着暗金色的纹路,没有银行标识,只有一组凸起的数字编码。

那是一张不记名的顶级黑卡,无限额。我知道这种卡,全球发行数量极少,代表的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隐秘的特权圈层身份。

“这个你拿着。”他语气缓和了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补偿的意味,“上次的项链,你说不喜欢。这张卡,没有限额,也没有消费记录会关联到我名下。你想买什么都可以,去哪里散心也行。欧洲,冰岛,或者找个暖和的海岛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

我垂眸,看着那张静静躺在玻璃茶几上的黑色卡片。它在灯光下泛着冰冷而诱惑的光泽。

多么熟悉的套路。昂贵的礼物,奢侈的旅行,用物质搭建一个华丽的笼子,或者一次流放,来安抚、来补偿、来堵住我的嘴,让我继续扮演好那个“识大体、懂分寸”的顾太太。

就像他曾经用那些珠宝华服,试图填补我们之间越来越深的裂痕一样。

可惜,我不需要了。

胃部又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我忍不住蜷缩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

顾承舟立刻上前一步:“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咬着牙,忍住不适,伸手,用指尖将那张黑卡轻轻推了回去,推回到他面前。

“顾总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抬起头,因为发烧和疼痛,眼眶有些生理性的泛红,但眼神却清冽坚定,没有半分动摇,“但我不需要。”

他愣住了,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毕竟,在过去二十多年里,我很少拒绝他给的任何东西,尤其是他示好或补偿的时候。

“晚晚,别任性。”他语气加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你现在生病,情绪不好我理解。但这张卡你收着,就当是……”

“就当是什么?封口费?精神损失费?还是顾总您打发外面那些女人的标准流程之一?”我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顾承舟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沈晚!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顾总心里清楚。”我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头晕目眩,脚下发软,但我挺直了背脊,强迫自己站稳,与他对视,“你的钱,你的卡,你愿意给谁花,是你的自由。但我沈晚,不需要。”

我指向门口,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顾总如果没别的事,请回吧。我还要工作。”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某种东西脱离掌控的茫然。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我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他逐渐加重的气息。

良久,他猛地弯下腰,捡起那张黑卡,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好,很好。”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冷得像淬了冰,“沈晚,你非要这样是吧?”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倔强地迎着他的目光。

他又看了我几秒,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悸,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转身,大衣下摆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被摔上,发出震响,连墙壁似乎都跟着颤了颤。

那声巨响过后,我强撑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腿一软,跌坐回沙发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胃疼,头痛,浑身发冷,心脏的位置空茫茫地抽痛。

林薇听到动静,惊慌地推门进来:“沈总!您没事吧?顾总他……”

“我没事。”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声音疲惫至极,“药……再给我两片。另外,周屿约好了吗?”

“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云隐’茶室。”林薇担忧地看着我,“可是沈总,您的身体……”

“明天下午三点,”我重复了一遍,睁开眼,眼底是烧灼般的决心和一片冰冷的清明,“准时到。”

我必须去。

顾承舟已经用他的行动,把他的路和我的路,彻底劈成了两道。

那张被拒绝的黑卡,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而我的路,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迷雾,都只能,也必须,由我自己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