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3-05 16:47:23

高烧在猛药和意志力的双重镇压下,第二天勉强退了些,转为顽固的低热和绵软的无力。头疼得像要裂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肌肉。但我还是准时在下午两点五十分,出现在了“云隐”茶室门口。

茶室隐蔽在一条梧桐掩映的老街深处,青砖灰瓦,木门虚掩,门口只悬着一块乌木小匾,刻着“云隐”二字,笔锋内敛。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陈年木料、旧书和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将外面的车马喧嚣隔绝。室内光线昏暗柔和,只有几盏仿古宫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照着一排排高及屋顶的博古架,上面错落摆着些瓷器和线装书。环境私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穿着棉布旗袍的侍者无声地引我穿过一条窄廊,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轻轻叩了两下,然后为我推开。

室内比外面更静谧。一张宽大的老榆木茶台,周屿坐在茶台后,正低头摆弄着紫砂壶。听到声音,他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料子柔软,衬得肩线平直。头发比上次财经杂志专访时似乎短了些,更显利落。和顾承舟那种被金钱与权力打磨出来的、带着侵略性的英俊不同,周屿的长相更偏冷峻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时总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审视,像能轻易洞穿人心。

“沈总,请坐。”他开口,声音不高,有种玉石相击般的清越质感。手上泡茶的动作行云流水,并未因我的到来而停顿分毫。

我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脊背习惯性挺直,尽管身体深处叫嚣着疲惫。

“周总,久等了。”我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竭力维持平稳。

“我也刚到。”他将一盏茶汤清亮的白瓷杯推到我面前,“听说沈总身体不适,特意泡了安神的白茶,温度刚好。”

“多谢。”我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了暖冰凉的手指。茶汤入口,清润甘醇,确实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我来意,只是安静地继续泡茶,动作优雅从容,室内只有细细的水流声和瓷器轻微的碰撞声。

这种沉静,反而让我原本准备好的、诸多试探和权衡的开场白,显得有些多余和急躁。

我慢慢喝着茶,也在观察他。周屿,周家这一代最出众的子弟,白手起家将家族边缘业务做成行业新锐,手段凌厉,眼光毒辣,是顾承舟在商场上最忌惮也最想击败的对手。坊间关于他的传闻很多,冷酷、算计、不近人情,但也有人说他极重信誉,恩怨分明。

“茶不错。”我放下茶杯,率先打破沉默。

周屿这才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他显然看出了我妆容也掩饰不住的病容和疲惫,但眼神里没有好奇,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沈总约我,不是为了品茶吧。”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很淡,并未到达眼底,“顾太太最近,似乎遇到了一些困扰。”

他直接点破了我的身份和现状,没有拐弯抹角。

“已经不是‘顾太太’了。”我纠正道,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至少,很快就不是了。”

周屿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缓缓道:“所以,沈总是来找盟友,还是……找下家?”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但我并不意外。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在这种情境下,坦诚比迂回更有力量。

“都不是。”我迎上他的目光,病中的眼眸或许不够明亮,但足够清晰坚定,“我来,是想和周总谈一笔生意。”

“哦?”周屿身体微微后靠,手臂搭在椅扶手上,指尖轻轻点着,“沈总现在手里,还有能让我感兴趣的生意?”

“当然。”我放下茶杯,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U盘,轻轻放在茶台上,“这是顾氏集团未来三年在东南亚新兴市场的战略布局草案,以及目前正在秘密接触的几个关键合作伙伴的初步评估报告。其中,就包括城东新区B-07地块那个……风险极高的项目。”

周屿点着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他目光落在那枚小小的U盘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像鹰隼锁定了猎物。但很快,那锐利又收敛起来,化为更深沉的审视,落回我脸上。

“沈晚,”他第一次叫了我的名字,声音低沉了几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很清楚。”我毫不避让地回视,“我在出售一份有价值的情报,给一个出得起价,并且有能力利用它的人。”

“价值?”他轻笑一声,带着点玩味,“这份‘价值’,是建立在背叛你丈夫、背叛顾氏的基础上。沈总,你的价码,恐怕不止是钱吧?”

“我不需要钱。”我摇头,“至少,不是主要目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机会。”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一个彻底离开顾家、离开顾承舟掌控,并且能让我凭借自己的能力,重新站稳脚跟的机会。周总新成立的海外投资基金,需要一个熟悉国际资本市场、尤其了解东南亚复杂环境、并且能规避顾氏竞争壁垒的操盘手。我觉得,我很合适。”

周屿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啜饮,目光却一直停留在我身上,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在评估,在衡量,在解析我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话语背后的真实意图。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时间在无声流淌。

“很有意思。”良久,他才放下茶杯,缓缓开口,“沈总这是要拿前夫的家底,给自己铺一条后路?甚至,反过来成为前夫的对手?”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我平静地说,“我和顾承舟之间,公私早已混淆不清。现在,不过是把账算清楚,各走各路。至于对手……”我顿了顿,“如果周总觉得这份情报的价值,足以让我在您的基金里获得一个公平竞争的位置,那么未来在商场上,是敌是友,取决于市场和各自的抉择。”

“公平竞争?”周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沈总,以你现在的情况,手里攥着这样的东西来找我,本身就已经站在了一个不那么‘公平’的起跑线上。你是在赌,赌我对付顾承舟的兴趣,大过对你‘背夫求荣’的鄙夷。”

他的话像刀子,精准地剖开我此刻最不堪的处境。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难堪或愤怒,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周总可以这么认为。”我迎着他审视的目光,“但鄙夷与否,是周总的自由。而这份情报的真实性和价值,周总可以验证。验证之后,再决定是否要做这笔生意,也不迟。”

我又将U盘往前推了一寸。

“这里面,有足够的关键信息,但并非全部。只是一个……样品。”我补充道,声音因低烧而有些干涩,但条理清晰,“如果周总有兴趣合作,后续还有更详细的技术参数、风险评估模型,以及……一些可能对周总更有‘针对性’的信息。”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也是孤注一掷的冒险。

周屿沉默地看着那枚U盘,又看了看我。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摩挲,似乎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棋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后背的衣衫再次被冷汗浸湿,不知道是因为病体难支,还是因为紧张。但我依旧坐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枚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在他修长的指间转了转。

“样品我收下了。”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三天。给我三天时间验证。三天后,无论结果如何,我会给你答复。”

“好。”我暗自松了一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并未完全放松。

“不过,”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这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在商言商之前,我有点好奇。沈晚,顾承舟到底做了什么,能让你狠心到这一步?仅仅是因为……那只飞上热搜的金丝雀?”

他问得直接,甚至有些残忍。

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胃部又传来熟悉的抽痛,连带着心脏也紧缩了一下。

窗外似乎有风吹过,老旧的窗棂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我垂下眼睫,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里面倒映着自己模糊而苍白的脸。

“周总,”再抬眼时,我眼底已是一片沉寂的漠然,像深秋结冰的湖面,“这和我们的生意无关。”

周屿定定地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切了一些,眼底却依旧没什么温度。

“有趣。”他将U盘收入掌心,站起身,“那就,三天后见。希望到时候,沈总的身体已经无恙。”

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连忙扶住桌沿才站稳。

“告辞,周总。”

他没有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

我转身,慢慢走出茶室。穿过昏暗的走廊,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眯了眯眼,一阵眩晕袭来。

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将世界隔绝在外。我才允许自己卸下所有力气,瘫软在驾驶座上,大口喘着气,额头抵着冰凉的方向盘。

后背的衣衫早已湿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低烧让思维有些迟钝,但心底某个地方,却异常清晰。

U盘交出去了。路,也彻底堵死了。

没有回头箭了。

我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条安静的街道。后视镜里,“云隐”的乌木牌匾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梧桐树影之后。

三天。

我默默咀嚼着这个期限。

三天后,是新的开始,还是更深的深渊?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从今天起,沈晚的人生,已经和顾承舟,再无半分瓜葛。

有的,只是利益,算计,和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