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默。太安静了,安静得我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的声音,鼓噪在耳膜里。
然后,顾承舟的声音响起,听不出什么波澜,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晚晚,你别多想。那种场合,她怎么会去。”
“那种场合?”我轻轻重复,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梳妆台冰凉的边缘,“顾总的意思是,她不适合出现在有头有脸的公开场合,只适合被您金屋藏娇,养在见不得光的地方,是吗?”
“沈晚!”他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注意你的措辞。”
看,只要涉及到那只金丝雀,他向来无懈可击的冷静自持就会出现裂痕。
我忽然觉得很累,胃部的隐痛似乎又清晰了几分。这种无意义的对峙,消耗的只是我自己。
“礼服我收到了。”我没再继续那个话题,声音恢复了平板的调子,“晚上我会准时到。”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晚上六点,黑色宾利准时停在公寓楼下。司机老陈恭敬地拉开车门,我弯腰坐进去,香槟色的裙摆拂过真皮座椅,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拍卖晚宴设在城中最贵的酒店顶层。水晶灯煌煌如昼,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我和顾承舟一出现,立刻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他一身黑色定制西装,身姿挺拔,眉目深邃,手臂自然地环在我的腰间,掌心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我挽着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对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羡慕或探究的目光点头致意。
“顾总,顾太太,真是郎才女貌,羡煞旁人啊!”某集团的老总端着酒杯过来寒暄。
顾承舟笑着与他碰杯,侧头看我一眼,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张总过奖,是我有幸。”
他演技真好。我也笑,指甲却悄悄掐进了掌心。
拍卖环节开始,我们坐在前排预留的位置。那件明朝青玉山子摆件果然出现了,品相极佳,起拍价不菲。顾承舟举了几次牌,志在必得。价格节节攀升,场内气氛有些热络。
就在拍卖师喊出“三百万第三次”时,后排忽然传来一个清柔怯弱的女声:“三百二十万。”
声音不大,却像一滴水溅进滚油里。
我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声音……
顾承舟举牌的手顿在半空,眉头几不可见地蹙起,但很快恢复如常,再次举牌:“三百五十万。”
“三百八十万。”那个女声紧跟而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固执。
场内开始有低低的议论声。不少人回头张望。我也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后排靠边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白色蕾丝小礼服的女孩。长发披肩,妆容清淡,正咬着下唇,双手紧紧攥着号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玉摆件。是白晓薇。即使只见过照片,我也能一眼认出她。
她怎么会在这里?顾承舟不是说她不会来吗?
我收回目光,看向身侧的男人。他下颌线绷得有些紧,眼神沉沉地望着台上,再次举牌:“四百万。”
“四百二十万。”白晓薇几乎是立刻跟上。
这下,连拍卖师都察觉出不对劲了,目光在我们和白晓薇之间逡巡。
顾承舟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没再举牌。
最终,那件玉摆件以四百二十万的价格,被白晓薇拍得。锤子落下时,她似乎松了口气,朝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神怯怯的,却又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挑衅的得意。
顾承舟放在膝上的手,握成了拳。
接下来的拍卖,我有些心不在焉。那只玉摆件,原本是他要拍下来送给我父亲“赔罪”的礼物。现在,却被他的金丝雀横插一脚,高价截胡。
真是……讽刺得令人发笑。
晚宴后半程是自由交流时间。顾承舟被人围住谈事情,我端了杯香槟,走到露台透气。初夏的夜风带着微醺的热意,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顾太太。”一个柔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头。白晓薇不知何时跟了过来,手里也端着杯果汁,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怯生生地看着我。近距离看,她确实长得我见犹怜,尤其是那双眼睛,湿漉漉的,像受惊的小鹿。
“有事?”我晃了晃杯中的香槟,语气平淡。
“我……我不是故意要跟顾总抢东西的。”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只是……只是那件玉摆件,我妈妈生前也很喜欢玉器,今天看到,就忍不住……”她抬起眼,眼眶微红,“顾太太,您不会生我的气吧?顾总他……他刚才脸色好难看,我是不是又做错事了?”
好一招以退为进,先发制人。
我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忽然觉得无比乏味。这种低级的手段,我在生意场上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顾承舟会吃这一套。
“白小姐多虑了。”我抿了一口香槟,酒精的微辣滑过喉咙,“拍卖会价高者得,谈不上抢。至于顾总……”我顿了顿,看着她瞬间紧张起来的神色,微微一笑,“他的心情,似乎轮不到我来操心,更轮不到白小姐你来过问,不是吗?”
白晓薇的脸白了白,捏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青。“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向前迈了一小步,虽然穿着高跟鞋比她高出不少,目光平静地俯视着她,“是想告诉我,你和顾承舟关系匪浅,连他看上的东西,你都有资格、且有资本来争一争?还是想提醒我,我这个顾太太,其实并不得他心意,连件玉器都保不住?”
“我没有!”她急急否认,眼泪却适时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脸颊,楚楚可怜。
露台入口处传来脚步声。顾承舟快步走来,目光先落在我脸上,带着审视,随即看向泪眼婆娑的白晓薇,眉头立刻拧紧。
“怎么回事?”他走到我们中间,几乎是下意识地,将白晓薇挡在了身后半个身位。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
看,保护欲多强。
我迎上他的目光,晃了晃空了一半的酒杯,语气轻描淡写:“没什么,和白小姐聊了两句。顾总来得正好,白小姐好像有点不舒服,都哭了。”
顾承舟回头看了白晓薇一眼,她立刻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哽咽道:“对不起,顾总,是我不好,我不该来的……我只是看到那玉摆件,想起妈妈……我这就走……”
“晓薇。”顾承舟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我许久未曾听过的、近乎无奈的安抚,“别乱说。”他又看向我,眼神复杂,“晚晚,晓薇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年纪小,不懂事。多好的借口。
我看着他维护她的姿态,看着白晓薇在他身后投来的、那一闪而过的、带着水光的、得逞般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透顶。
胃部的疼痛似乎又卷土重来,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我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却浇不灭心头的火。我把空杯随手放在一旁的栏杆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顾总说笑了。”我扯了扯嘴角,目光掠过他,看向远处璀璨却冰冷的城市灯火,“我有什么资格跟她计较?毕竟,她是您‘很重要’的人,不是吗?”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理会白晓薇那欲言又止的表演,转身,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回那片令人窒息的繁华灯火之中。
香槟色的裙摆划开流动的光影,我背脊挺得笔直。
心里那个沙漏,沙粒流逝的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些。
回到场内,我径直去了洗手间。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压下了那股反胃的燥热。镜中的女人,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补口红时,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关于明天一个跨国并购案的最终谈判要点梳理。我快速浏览回复,将那些私人情绪死死压回心底。
走出洗手间,正好看到顾承舟在不远处,正低声对助理吩咐着什么,脸色依然不好看。白晓薇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被他让人送走了。
他看到我,停顿了一下,朝我走来。
“晚晚,”他试图来握我的手,被我轻轻避开。他眼神暗了暗,但没强求,只是低声道,“刚才的事,是我没处理好。那玉摆件,我会再寻一件更好的给爸。”
“不必了。”我语气平淡,“爸的藏品不少,不差这一件。顾总还是把心思,放在该放的地方吧。”
他深深地看着我,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点赌气或者伤心的痕迹,但我只是平静地回视。
最终,他挫败地移开目光,揉了揉眉心:“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去。我这边……还有点事要处理。”
“好。”我点头,转身离开,没有丝毫留恋。
坐进车里,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我才允许自己卸下那层面具,疲惫地靠进座椅。
老陈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升起了隔板。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我闭上眼睛,眼前却反复出现顾承舟将白晓薇护在身后的那一幕,以及白晓薇那滴恰到好处的眼泪。
真可笑。
我沈晚,十六岁就能在模拟股市里赚到第一桶金,二十岁拿着全奖进常青藤,二十四岁在华尔街投行站稳脚跟,帮家族企业度过数次危机,婚后更是顾承舟在商场上最得力的伙伴。我见过的风浪、对付过的魑魅魍魉,比她白晓薇吃过的米都多。
可现在,我却要在这里,跟一个只会掉眼泪、扮柔弱的菟丝花,争夺一个男人的注意力和那点可笑的“心疼”?
胃部又是一阵抽搐的疼。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这样繁华又冷漠。
回到公寓,我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开大灯,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我没有直接去卧室,而是又一次走进了衣帽间。
站在那片日益空旷的柜子前,我的目光慢慢移动,最后,落在了首饰柜最上层的一个丝绒盒子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条钻石手链。款式有些旧了,是很多年前,顾承舟用他人生第一笔投资赚到的钱买给我的。不算昂贵,但当时他眼睛亮晶晶地给我戴上时,说:“晚晚,以后我赚很多很多钱,给你买更好的。”
那条手链,我珍藏至今,即使后来有了无数更奢华璀璨的珠宝,它也一直占据着一个特别的位置。
我伸出手,打开盒子。钻石在昏黄光线下折射出细碎冰冷的光。
今天,在拍卖会上,他为了白晓薇,放弃了原本要送给我父亲的玉摆件。那一刻,他有没有想起,他曾说过要给我“最好的”?
或许在他心里,白晓薇的眼泪,比我父亲的喜好,比我这个妻子的感受,都更重要吧。
我拿起那条手链,冰凉的金属链子缠绕在指间。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夏的夜风涌进来,带着楼下车流的喧嚣。
我没有丝毫犹豫,松开手指。
那点细碎的流光,悄无声息地坠落下去,迅速被城市的夜色吞没,连一点回响都没有。
就像我心里,某些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终于彻底碎裂,沉入无边黑暗。
衣帽间里,又空了一格。
我关上窗,拉好窗帘,将所有的光线和声音都隔绝在外。
转身回到卧室,洗漱,躺下。床很大,很空。
我睁着眼睛,在黑暗里,一点点数着那些被丢弃的礼物,数着那些被辜负的瞬间。
直到天色将明。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化上精致的妆,换上利落的西装套裙,准时出现在公司。
上午有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我需要代表顾氏与对方敲定最后的合作细节。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全程英文,涉及复杂的条款博弈和利益切割。我精神高度集中,言辞犀利,逻辑缜密,最终在几处关键点上为公司争取到了最大利益。
对方负责人最后笑着说:“沈总,和您谈判,真是既痛苦又享受。期待下次合作。”
我微笑着回应,关闭视频。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林薇。我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林薇递上一杯温水,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沈总,顾总那边……刚才来电话,问您中午有没有空,想约您一起吃午饭。”
我喝水的动作顿了顿。
“回复他,中午我和瑞丰的李总约了谈事,没空。”我放下水杯,语气没有任何波澜。
“是。”林薇应下,又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还有……西郊别墅那边,这个月的支出报表送过来了,比上个月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主要是……白小姐购置了一些艺术品和珠宝。”
我扯了扯嘴角。艺术品?珠宝?这么快就开始不满足于仅仅被“养着”,开始想要更多能彰显身份、能“配得上”顾承舟的东西了?
“按惯例,从我个人账户划账的部分,照付。”我淡淡道,“从顾氏公账走的部分,压下来,拿给我签字。”
“是。”林薇点头,又问,“那……需要提醒一下顾总吗?”
“不用。”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的衣襟,看向窗外高楼林立的城市景观,“他自己的金丝雀,自己负责喂饱。至于用什么喂,怎么喂……”
我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与我无关。”
声音飘散在安静的空气里,不带丝毫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