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那场荒诞剧之后，我和顾承舟之间最后那点藕断丝连的、名为“过往情分”的遮羞布，被彻底扯得粉碎。连孟婷都懒得再嘲讽，只在电话里冷冷嗤了一声：“烂泥扶不上墙。”
烂泥如何，与我无关了。那晚之后，我心里最后一丝因为“青梅竹马”、“多年感情”而生出的、不合时宜的柔软和犹豫，被那瓶香槟和门后的睡袍彻底浇灭，冻成了坚冰。
离婚谈判进入僵持阶段。顾承舟那边似乎乱了阵脚，提出的置换方案愈发混乱，时而强硬，时而试图放软姿态。孟婷和张律师稳扎稳打，咬死现金或等价清洁资产不松口。法律程序在同步推进，虽然繁琐，但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我把绝大部分精力投入了“远航资本”的工作。那个新加坡的智慧城市项目进入了关键的技术尽调和风险评估阶段，我带着林薇和团队，几乎把新加坡几家核心合作方和潜在供应商的底裤都扒了一遍，熬了不知几个通宵，终于拿出了一份厚达两百页、数据详实、风险点标注清晰、应对策略完备的评估报告。
报告提交给周屿的第二天下午，他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远航”顶层，视野极佳，能将大半个金融区尽收眼底。风格和他的人一样，冷峻、简洁、高效，没什么多余的装饰，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里面塞满了金融、科技、哲学甚至冷门历史的典籍。
周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我那份报告。听到我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我坐下，背脊习惯性挺直，等待他的评价。
周屿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然后将报告推到我面前。首页上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地方，做了简短批注。
“整体不错。”他开口，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数据翔实，逻辑清晰，风险点抓得准，应对方案也有针对性。尤其是对当地政策潜在变动的预判，和与本土势力利益勾连的分析，很见功底。”
我心下稍安。周屿要求严苛是出了名的，能得他一句“不错”，已属不易。
“但是，”果然有但是，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看着我，“报告里对那家本地最大的工程承包商‘宏盛建设’的背景调查，还是浅了。你只提到了它和政府部门的传统关系，但没有深挖它近几年股权变更背后，是否有更复杂的国际资本介入，尤其是……可能涉及某些敏感区域资本的流动痕迹。”
我心里一凛。宏盛建设是项目关键一环，其背景是否干净，直接关系到项目未来是否会被卷入地缘政治或合规风险。我的团队确实触及了其股权层面的变动，但更深的、可能涉及灰色地带的资金链路，在有限时间内和现有资源下，确实难以完全穿透。
“这是我的疏忽。”我没有辩解，直接承认，“我会立刻组织人手，跟进这条线。”
周屿看了我两秒，忽然问：“你胃病好些了？”
话题转得突兀，我愣了一下，才点头：“好多了，谢谢周总关心。”
“身体是本钱。”他重新靠回椅背，语气缓了缓，“报告整体过关。这个项目，你全权负责推进。需要什么资源，直接跟秘书提。另外，下周纽约有个区块链与数字资产投资峰会，你跟我一起去。东南亚的项目是立足点，但未来的想象力在更前沿的领域。你需要看得更远。”
纽约峰会？我心头微动。那是全球顶级风投和科技新贵云集的场合，是接触最前沿趋势和拓展高端人脉的绝佳平台。周屿带我去，意味着认可，也意味着更重的期望。
“好的，周总。”我应下。
“嗯。”他挥挥手，“出去忙吧。报告里我标红的地方，尽快补上。”
我拿起报告，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周屿忽然又叫住我。
“沈晚。”
我回头。
他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目光落在我脸上，停顿了片刻，才淡淡道：“私人建议。离婚官司，速战速决。拖久了，对你没好处。”
我微微一怔，随即点头：“我明白，谢谢周总。”
关上门，我靠在走廊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吸了口气。周屿的敏锐和直接，有时让人心惊。他似乎总能穿透表象，看到事情最核心的利弊。
回到办公室，我立刻召集林薇和团队核心成员，布置针对“宏盛建设”的深度背景调查任务，必须挖到最底层。
工作再次进入高速运转。时间在会议、电话、邮件和密密麻麻的数据中飞速流逝。
出发去纽约的前一天晚上，我难得按时下班。胃已经好了七八成，但依旧不敢造次，自己煮了碗清淡的面条。吃完正准备看一会儿峰会资料，孟婷的电话打了进来。
“晚晚！你猜我刚在哪儿看见谁了？”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和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谁？”
“顾承舟！还有他的新女伴！”孟婷语速飞快，“在‘琥珀’餐厅！不是白晓薇，换人了！是个小明星，叫什么来着……对，苏蔓！演过两部网剧，最近有点热度，身材火辣，顾承舟眼光倒是变得快！”
‘琥珀’是城里新开的一家网红西餐厅，以贵和难预定出名，深受名流明星追捧。
我握着电话，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新女伴？小明星？顾承舟这是……彻底放飞自我了？还是试图用新的绯闻，冲淡之前离婚和“金丝雀”事件的负面影响？
“他们看起来怎么样？”我听见自己平静地问。
“嘿，别提了！”孟婷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股八卦劲，“那女的恨不得贴在他身上，喂他吃东西，顾承舟倒是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推开，就任由她闹。旁边好几桌人都在偷看窃窃私语呢！我看他是破罐子破摔了，反正脸都丢尽了，干脆摆烂。”
破罐子破摔？摆烂？
或许吧。又或者，这只是他试图重新掌控局面、展现自己“魅力依旧”的一种方式？毕竟，一个深陷离婚丑闻、被前妻指控背叛的男人，如果能迅速搭上更年轻漂亮的女明星，在某种程度上，或许能扭曲舆论，显得他并非那么“失败”。
多么熟悉的手段。用新的关注点，掩盖旧的疮疤。
“晚晚？你在听吗？你不生气？”孟婷问。
生气？我仔细感受了一下。没有。只有一种淡淡的、置身事外的荒谬感，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演技拙劣的真人秀。
“不生气。”我说，“他的事，与我无关了。你吃饭了吗？别光顾着看戏。”
“吃了吃了。”孟婷听我语气真的平静，也松了口气，“我就是正好撞见，跟你分享一下。对了，你明天飞纽约是吧？东西收拾好没？那边天气怎么样？”
我们又聊了几句行程和天气，才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灯火如星河。
顾承舟有了新女伴。
挺好的。
至少说明，他也没那么“念念不忘”，没那么“痛不欲生”。大家各自都有新的“风景”要看，新的路要走。
这样，才公平。
第二天，机场。
我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外罩一件米色风衣，拖着一个小小的登机箱，步履从容地走向贵宾候机室。林薇跟在我身后，手里拿着平板，最后确认着峰会议程和联系名单。
贵宾室人不多，环境幽静。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杯温水，翻开随身携带的峰会资料。
刚看了没几页，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刻意压低的惊呼。
我下意识抬头望去。
只见顾承舟在一行人簇拥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身铁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挺括的西装，打着领带，面容冷峻，眼神沉静，又恢复了往日那种矜贵沉稳、生人勿近的顾氏总裁模样。仿佛“云顶”那晚的崩溃和狼狈，从未发生过。
而他身边，亲密地挽着他手臂的，正是昨晚孟婷提到的那个小明星，苏蔓。她穿着一身当季高定的粉色套装，妆容精致，笑容甜美，正仰头跟顾承舟说着什么，顾承舟微微侧头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有不耐。
他们的出现，立刻吸引了候机室里所有人的目光。探究的，好奇的，羡慕的，不屑的。
我的位置有些偏，他们似乎没有第一时间看到我。
我平静地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资料上，指尖却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真是……狭路相逢。
看来，他也要去纽约？这么巧？
还是，根本就不是巧合？
没等我细想，那行人已经走到了候机室中央。苏蔓眼尖，一下子看到了我，脚步明显顿住，挽着顾承舟的手紧了紧，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顾承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
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他的眼神，在触及我的瞬间，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迅速覆上一层冰冷的、坚硬的壳，隔绝了所有情绪。那是一种刻意营造的漠然和距离感，与昨晚孟婷描述的、在餐厅里“任由女伴贴着的”形象，截然不同。
他朝我几不可察地、极其冷淡地，微微颔首。像是在对待一个仅有数面之缘的、无关紧要的商业伙伴。
然后，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我只是空气，带着苏蔓和随行人员，走向了候机室另一侧预留的、更私密的区域。
自始至终，没有一句交谈，没有一个多余的眼神。
很好。
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低下头，继续看我的资料。旁边的林薇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我朝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候机室里恢复了安静，但那种无形的、窥探的张力，依然弥漫在空气中。
直到登机广播响起。
我合上资料，起身，整理了一下风衣的衣领，和林薇一起，从容地向登机口走去。
经过顾承舟他们所在的区域时，我能感觉到背后有目光追随。
但我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走向廊桥，走向即将起飞的巨大机翼，走向大洋彼岸那个充满未知和机遇的峰会，走向属于沈晚的、崭新的、广阔的世界。
过去，被彻底留在了身后。
而前方，虽有风雨，却再无羁绊。
